我在一陣心悸里醒過來，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里一把撈出來。
宿舍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一道光從縫里漏進來，斜斜地照在對面床鋪的鐵欄桿上。我盯著那道光看了兩秒，腦子里是空的，然后猛地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 ——13:37。
我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汗一下子全涌出來了，后背、手心、額頭，黏糊糊的，被窩里一股餿味。
13:37。我約的是上午十一點。
兩個未接電話，11:02，11:07。下面壓著一串短信，從早上八點多開始，一條條往上頂，越頂越密，像水位漲上來。
我一條條往下翻，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8:47 陳曦：起床了嗎？今天降溫，多穿點。 9:23 陳曦：我到校門口啦，你在哪？ 10:15 陳曦：周末，你還沒起嗎？ 11:01 陳曦：我等你十分鐘。 11:12 陳曦：你不會忘了吧…… 11:40 陳曦：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要是今天不想來，你說一聲就行，別這樣。 12:21 陳曦：我知道你假期就一直在躲我，我都知道。 12:58 〔兩個未接電話〕 13:05 陳曦：你說好的，我們分手吧，我不想再這個樣子了。
我盯著最后那行字，手在發抖。
宿舍很靜，能聽見走廊盡頭水房滴滴答答的滴水聲。下午一點的太陽被窗簾擋在外面，屋里像泡在一缸涼水里。
我想起昨晚。
網吧在街角，**十塊，送一包泡面。我坐最里面那臺機子，屏幕上的游戲光影一閃一閃，照得人臉發綠。我打了一宿，其實也沒多專心 —— 腦子里一會兒是她寒假那天紅著臉說 "我喜歡你" 的樣子，一會兒是開學后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我盤算好了：通宵就通宵，早上六點回去睡一覺，睡到十點半，起來收拾一下，十一點到校門口，時間綽綽有余。
我怕自己睡過頭，特意設了五個鬧鐘 ——10:25、10:30、10:35、10:40、10:45。一個叫不醒就兩個，兩個叫不醒就五個。我**覺得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后來呢。
后來我六點回了宿舍，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躺下。閉眼之前我還在想：五個鬧鐘，夠用了。
然后我睡了。
然后我夢到鬧鐘響了。我伸出手，摸到手機，按掉。又響，又按。又響，又按。我閉著眼，一下一下，像在夢里拍死五只蚊子。
我根本不記得我按過。
我設了五個鬧鐘防自己睡過頭，結果我在夢里親手把它們全按死了。一個都沒剩下。
我坐在床上，盯著屏幕，眼睛發酸。我告訴自己：沒事，分了就分了，本來也沒多喜歡。
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像沒煮熟的面條，嚼不動。
因為我知道這是假的。陳曦她…… 她跟以前那些不一樣。以前那些是別人起哄，是面子，是 "看，周末也有對象"，是演給別人看的一場戲。散了就散了，我眼皮都不帶眨的。
可她不是。
她是寒假里，認認真真、紅著臉跟我說 "我喜歡你" 的人。我當時愣了好幾秒，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然后聽見自己說："哦…… 那，那試試唄。"
"試試"。連答應，我都答應得這么敷衍。
活了十七年，陳曦是我第一個想認認真真喜歡的人。我把這件事藏在心底，假裝不知道，假裝無所謂，假裝我這種人就配不上 "認真" 兩個字。
然后我用一場游戲、五個鬧鐘，親手把她弄丟了。
我坐了一會兒，彎腰去床底下找襪子。手伸進去，摸到一張硬紙 —— 是上學期期末的物理卷子，28 分。滿篇紅叉。
不知道什么時候塞進來的，我也懶得扔。
我盯著看了幾秒。
上面有些題，我小時候是會做的。小學五年級，村里老師把我領去縣里奧數班，那種題我閉著眼都能寫出來。老師說我腦子好使，是念書的料。
后來我就不念了。
初二那年，我把自己從 "別人家的孩子" 里除名了。 從那以后，卷子隨手寫，錯就錯，從來不訂正，連名字都懶得簽好。
這 28 分不是我裝的。是我真的，一道題一道題，自己爛掉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媽媽。
媽：末末，降溫了，記得加件外套。在學校好好吃飯，別省著。
我盯著 "好好吃飯" 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媽從來不在短信里提家里的事。 我爸跟她吵架、我叔又來鬧、她自己在廠里加夜班 —— 她一個字都不說。在她眼里，我只要安全，只要好好念書，就夠了。
她不知道，她那個 "好好念書" 的兒子，正在夢里親手按掉自己的鬧鐘。
我回了一個字：嗯。
然后把手機揣進兜里，開始穿鞋。
我決定去一趟校門口。
雖然已經一點四十了，雖然她已經說了分手。
我不知道我去干什么。我就是覺得，我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