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后院，沈青梧蹲在井臺邊，手里捏著一根胡蘿卜，正**面前那只巴掌大的小白鹿。白鹿伸著脖子去夠，嘴巴剛碰到，他就把胡蘿卜往上一提，白鹿撲了個空，四蹄蹬地，氣呼呼地打了個響鼻。
“急什么，說好了三根，這是第二根。”
白鹿瞪他，鹿眼里分明寫著“你騙人”。沈青梧笑了，正要再逗它一下，前堂忽然傳來一聲劍鳴，清越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刮過銅盆邊沿。他手一抖，胡蘿卜掉在地上，白鹿一口叼住，轉身就跑。
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慢吞吞往前堂走。他這小藥鋪開在青石鎮東街，鋪面不大，門匾上寫著“青梧堂”三個字，字是他自己寫的，筆力松散，像沒睡醒的人隨手劃的。門匾右側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妙手回春”四個字，那是鎮上的老秀才送的，已經讓雨水泡得起了毛邊。
前堂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著一把劍，劍鞘漆黑，沒有紋飾，連劍柄都是素的。他站在柜臺前，一動不動，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鐵樁。沈青梧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四十來歲，顴骨高，眉峰利，眼窩深陷，像是幾年沒睡過整覺。沈青梧不認識他，但認識那把劍。
“秦絕。”
秦絕沒接話，伸手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橫在柜臺上。劍鞘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柜臺面上積的灰被震得飛起來，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沉。
“十年了。”秦絕開口，聲音沙啞，像干裂的河床，“當年丹道大會，你贏了我一爐‘青玄丹’，我說過，十年后找你重新比過。”
沈青梧走到柜臺后，掀開藥罐蓋子看了一眼，又蓋上。罐子里是曬干的陳皮，他昨天忘了收，受了潮，有點發軟。
“不比。”
“你說什么？”
“我說不比。”沈青梧把藥罐往架子上一擱，“你劍道有成，我丹道已廢，比什么？比誰更能熬日子？”
秦絕盯著他，目光像兩把刀。沈青梧沒看他，彎腰從柜臺底下摸出一把蒲扇，對著墻角那尊半人高的舊丹爐扇了兩下，爐膛里連火星都沒有，冷得像塊石頭。
“你當年不是這樣的。”秦絕說。
“人都會變。”
“你變的是骨頭。”
沈青梧扇爐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扇。白鹿不知道什么時候溜回來了，蹲在柜臺角，嘴里還叼著那根胡蘿卜，啃得咯吱響。
秦絕忽然抬手，劍指一劃。一道劍氣從指間迸出，貼著沈青梧的耳廓掠過，直劈向門楣上那塊“妙手回春”的木匾。木匾從中間裂成兩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裂口整齊，像被刀切過的豆腐。灰塵從門楣上簌簌落下來，灑了沈青梧一肩。
沈青梧沒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低頭拍了拍肩上的灰，然后蹲下去，把兩板木匾撿起來，并排放在柜臺上。
“這匾是老秀才送的，他去年走了，沒兒沒女，就留了這一塊匾。”沈青梧說，“你賠我。”
秦絕沒理他，目光卻釘在沈青梧的腕子上。沈青梧低頭一看，自己剛才蹲下去撿匾的時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內側的皮膚。那里有一道疤痕，從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干涸的河床。疤痕中間，隱隱透著一縷暗紅色的光，極淡，像炭火將熄未熄的余燼。
秦絕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脈里的丹火……沒滅。”
沈青梧把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腕，動作很隨意，但秦絕注意到他拉袖子的手比剛才慢了半拍。
“滅不滅的，反正也燒不起來了。”沈青梧說，“你劍劈完了，氣也出了，走吧。”
秦絕站著沒動。他盯著沈青梧的袖口看了很久，忽然從懷里摸出一個瓷瓶，放在柜臺上。瓷瓶通體青白，瓶口用蠟封著，蠟上壓著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丹道大會的會印，十年前沈青梧親手刻的。
“你當年贏我的那爐青玄丹，我留了一顆。”秦絕說，“這瓶子里是‘續脈散’，治廢脈的，雖然治不了你的根，但能讓你少疼幾年。”
沈青梧沒接，也沒說話。白鹿從柜臺角跳下來，湊到瓷瓶邊嗅了嗅，鼻子**兩下，忽然張開嘴，一口咬住瓶口，咔嚓一聲把蠟封咬碎了。
“哎——”秦絕皺眉。
白鹿叼著瓷瓶跑回后院，動作快得像一道白影。沈青梧看了秦絕一眼，秦絕臉皮抽了抽，最終沒追，只是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出門去。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遠，最后被街口的嘈雜聲吞沒。
沈青梧站在柜臺后，看著地上那塊裂成兩半的木匾，站了一會兒，才往后院走。
白鹿蹲在井臺邊，瓷瓶已經被它咬開了，碎瓷片散了一地。它正低著頭，用****瓶底殘留的藥粉，舔了兩下，忽然抬起頭，嘴里叼著一片薄薄的東西，像是什么獸皮，疊得極小，被藥粉裹著塞在瓶底。
沈青梧走過去，從它嘴里把那片東西抽出來。獸皮已經泛黃，邊角卷曲，上面用朱砂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刻上去的。他湊到光下看了兩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那行字寫的是：九轉還魂，丹成之日，魂先歸爐。此訣逆天，非純陽之體不可為引。
沈青梧捏著獸皮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松開。他翻過獸皮，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朱砂已經發黑，勉強能辨認出四個字——血幽手書。
白鹿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嘴里還嚼著半片瓷瓶碎片，嚼得咯吱響。沈青梧蹲下來，伸手把它嘴里的碎片掏出來，扔到一邊。
“別亂吃東西。”
白鹿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膝蓋。沈青梧沒動，目光落在獸皮上那四個字上，看了很久。風從院墻外吹過來，把井臺邊晾著的藥草吹得嘩嘩響，一片干透的薄荷葉打著旋落在他肩上，他也沒拍。
他站起身，把獸皮疊好，塞進懷里，然后走到墻角的舊丹爐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爐底。爐底的裂紋里嵌著一片焦黑的鱗甲，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像是什么東西被高溫熔化了之后又凝成的。他指尖在鱗甲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傳來一絲微弱的灼熱感，像針尖刺了一下。
白鹿湊過來，鼻子貼著爐底嗅了嗅，忽然打了個噴嚏，后退兩步，鹿角根部的毛炸了起來。
沈青梧看了它一眼，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行了，別怕。”
他轉身走回屋里，白鹿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經過門檻時，白鹿低頭嗅了嗅門檻邊沿的木頭——那里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劍鋒擦過的痕跡，很淺，但木頭里的纖維被齊齊切斷，斷口平整得像打磨過。
白鹿抬頭看了一眼沈青梧的背影，他正彎腰把柜臺上那兩板木匾收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怕碰壞了什么。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柜臺面上，照出幾道淺淺的水痕，那是剛才秦絕放劍的時候，劍鞘上沾著的露水洇出來的。
沈青梧把木匾放進柜臺底下的抽屜里，合上抽屜，指尖在抽屜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明天找個木匠，重新做一塊匾。”他說。
白鹿歪著頭看他，沒動。
沈青梧也沒再說話，走到柜臺后，拉開椅子坐下來，從抽屜里摸出一本泛黃的藥典，翻開，卻半天沒翻下一頁。窗外的風把門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街口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一聲長一聲短，像在喊誰的名字。
他懷里那張獸皮貼著胸口，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