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園的秋夜來得早。
日頭一落進西邊的山口，山后谷地里的風就轉了向，順著藥田的壟溝往園子深處灌。百來畝藥田到了換季的時候，該收的收，該剪的剪，曬場上的竹匾一排排空著，空氣里浮著一層草木將歇未歇的氣味。
蘇硯把最后一筐陳藥碼上板車，直起腰，朝園那頭喊了一聲。
“石栓，搭把手，收工了。”
石栓從藥田里鉆出來，肩上還掛著半籃剪剩的枯枝。他比蘇硯高半個頭，膀子圓，力氣大，聞聲小跑過來，接過車把就走，邊走邊咧嘴。
“硯哥兒，就你勤快。這批爛潮貨，連谷執事都搖頭，你倒貼錢要。”
“爛潮貨烘好了就是錢。”蘇硯跟上，笑了笑。
“烘不好就是三筐柴。”
“那也燒得起。”
兩個人推著車往園邊走。靈園在山后谷地里，歸植堂轄，園里連執事帶雜役十幾個號人。蘇硯在這兒當差兩年，白日侍弄藥田，夜里守烘房，一個月兩塊下品靈石，管吃管住。
**從前在山下溪山集開藥鋪。后來爹病了，一病三年，鋪子和家底都填進了藥罐。人走那年，蘇硯十六歲，上山當了雜役。認藥識字的底子是鋪子里練出來的，進了靈園，倒比旁的雜役多幾分用處。早晚擠著間隙練功，兩年下來，修為磨到了煉氣三層。
晚飯后，石栓回屋睡了，鼾聲隔著板壁一陣一陣。蘇硯把三筐陳藥搬進烘房，山下傳來打更的梆子。兩聲，二更。
他掩上烘房的門，留一條縫透氣。
這批陳年三七是園里換季清庫清出來的，受了潮。潮氣重的藥最難烘。火大了，藥性跟著水汽一起走，火小了，潮氣悶在里頭，三天兩頭就發霉。老藥工烘這種貨，一夜要起來翻五六遍，還得看天。
烘房里一座火塘，塘上吊籠屜，屜分三層。看火的人守在塘邊，憑的全是眼力和經驗：炭色發白是旺了，發烏是悶了，火星子竄高三分，籠里的藥就是另一番命。
蘇硯蹲在火塘邊，扒開灰，添了兩塊炭。
火星子噼啪響了一聲。
就在這一聲里，他忽然知道，火成了。
說不上來是怎么知道的。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又像這批藥自己開了口。炭要燒到什么份上，籠屜該吊多高，頭一遍什么時候翻，他心里門兒清。
他愣了愣，照著心里那個數，把籠屜吊了上去。
頭一遍翻籠，比老藥工口傳的時辰早了小半刻。第二遍，間隔又短了一線。到第三遍時，他已經不用守在塘邊了，坐回門檻上，聽著炭火的響聲，就知道籠里哪一層先干、哪一層還悶著。
兩年了。頭一年他烘壞過兩筐藥，賠進去小半個月月例。從什么時候起，這雙手變得這么有數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多想。爹活著的時候說過，手藝這東西，三分學，七分熬。熬著熬著，手上自己就長出眼睛來。
心里另有一筆小賬：三筐陳貨，十幾文的本，烘透了分挑出來，送到山下藥鋪，怎么也能翻上幾倍價。炭是園里統一領的，按例每月十簍，省著燒，月底還能勻出兩簍。窮有窮的過法，攢到明年開春，又是一年的本錢。
蘇硯靠著門框，迷迷糊糊守到夜半。
……
變故就是那時候來的。
烘房里的藥香變了。先前的潮腥味退得干干凈凈，一股子又干凈又厚實的藥香漫出來，順著門縫往外走，漫過曬場，漫過三壟藥田，把半個園子都罩住了。
隔壁屋里，石栓的鼾聲停了一下，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半句什么，又睡了過去。
蘇硯睜開眼。
他先察覺的不是香，是心里那個數忽然滿了。不是壞的那種亂，是滿籠的藥齊齊喊了一聲成了。他起身掀開籠蓋，熱氣撲臉，三筐陳年三七躺在屜上，根根干爽，皮色透亮。
一夜烘透，一爐到底，中間沒有返過一次潮。
這樣的火候，**在世時講過，鋪子里那位烘了四十年藥的老師傅，十回里能成三回。
園子那頭，一盞燈籠搖搖晃晃地過來。
“大半夜的，誰在烘藥？”
來的是老谷頭。植堂派駐靈園的執事，管著園里這十幾號人，就住在園邊小院。老頭披著襖，蹬雙布鞋，燈籠照進烘房，先照見籠屜，再照見蘇硯。
“谷執事。”蘇硯站起來，讓開身位，“我烘白天收的那批陳貨。”
“你收的那三筐爛潮貨？”老谷頭把燈籠往籠屜前一遞。
燈火落到籠屜上，老頭的腳步頓住了。
他伸手拈起一根，湊到鼻子底下，眼睛慢慢瞇起來。又拈起一根，掐斷，看斷口。
看了很久。
“這火，”老谷頭的聲音有點慢，“是誰教你看的？”
“我爹。”蘇硯答得老實，“小時候在鋪子里幫工，看的。”
“你爹是藥師？”
“嗯，溪山集開鋪子的。”
老谷頭不說話，把那半根藥捏在手里翻來覆去。燈籠的光晃在他臉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園子里靜得很，只有塘里的炭偶爾響一聲。
他提著燈籠繞到火塘邊，低頭看灰。灰扒得勻，炭根一根根碼得整整齊齊，塘口的火路留得利落。老頭盯著那堆灰看了半天，像在看點別的什么。
“十幾文收的？”他忽然問。
“十七文。”
老頭咂了咂嘴，不知是心疼那十七文，還是心疼別的。
半晌，他把藥輕輕放回籠屜，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爹教出一個好兒子。”他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晚風不小。
蘇硯笑了笑，正要接話，卻見老頭抬起眼，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這手，”老谷頭說，“幾十年沒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