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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敢入睡

不敢入睡 etmoon 2026-09-15 14:03:51 現代言情
喉嚨里嗆進第一口水的時候,凌零還以為是做夢。
水是涼的。那種帶著鐵銹味、好像從開春起就沒換過的涼。她整個人被按著腦袋,摁進了一口水缸里,鼻腔灌滿水,耳朵里全是咕嚕咕嚕的轟鳴。
頭頂壓著她的手,不大,是個孩子的力道,但足夠把她按進水里。變聲期少年的聲音隔著水傳進來,悶悶的,帶著笑:
“點點,你倒是喊啊——”
她二十四年里頭一次知道,原來人溺水的時候,那瀕臨死亡的恐懼,除了慌亂,還會讓人迸發出無窮的力量,亂揮亂抓中掐住了頭頂的那只手,指甲掐進手背上,刮傷了那塊肉,頭頂”嘶”了一聲,力道松了一瞬。她抓住這一瞬,雙手撐著缸沿,猛地往上掙。
水缸不深,但缸沿滑,她這具身體又小又輕,頭才剛剛冒出去,透了口氣又被按回去了。水重新灌進來,她嗆了一大口,涼意從嗓子一路灌到肺里。
“我要死了嗎?” 她想。
她今年二十四歲,本市普通大學畢業,在一家做文化數據的公司干了兩年數據分析員。她的人生乏善可陳到可以一句話講完:早上九點到工位,晚上八點下班,周末回城東爸媽家吃頓飯,聽兩句催婚,再回到租來的單間里刷手機睡覺。她上一次跟人起沖突,是周例會上跟產品經理爭一個埋點口徑,最后她贏了,因為數據站在她這邊。
她從來沒有發生過溺水。
所以,這是夢。
夢里被人按進水缸,醒來就好了。
可是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對,疼痛太清晰了。指甲縫刮過粗陶的觸感、水灌進鼻腔的窒息感、膝蓋撞在缸壁上的鈍痛——全是真的。她做過很多夢,沒有哪個夢會疼到這個程度,也沒有哪個夢會讓她聽見自己牙關打顫的聲音。
稍稍穩定心神,凌零沒有再去推那只手。她下蹲躲過了那只手,轉身,張嘴,一口咬在按著她的那條胳膊上,用盡全身力氣,有血的味道。
這是她讀書的時候永遠學不到的東西。但人是有本能的,而且她的本能在這具八歲的、冷得直抖的身體里,居然出奇地管用。
頭頂傳來了慘叫,按著她的手猛地縮回去。
凌零終于爬出了水缸。
——冷。
不是空調房里的冷,是濕透的夾襖貼在身上、風一吹就往骨頭縫里鉆的那種冷。她趴在缸沿上,劇烈地咳嗽,把肺里的水咳出來,混著鼻涕和眼淚,狼狽得不成樣子。
然后她才看見這個世界。
一口粗糙的水缸,立在院子里。土墻,墻根堆著柴火,屋檐下掛著幾串剛曬干的辣椒,紅得不真實。天是灰蒙蒙的,像憋著一場雨,地上全是踩實的泥,濕漉漉的。
沒有柏油路,沒有路燈,沒有她出租屋那掉了漆的綠皮鐵門。空氣里是燒柴和牲畜的味道,還有一種她只在鄉下姥姥家聞過的、陳舊的、夾雜著煙塵的味道。
凌零扶著缸沿站起來,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小小的、泡得發白發皺的手,指甲縫里全是泥。
那不是她的手。
八歲。她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具身體頂多八九歲,瘦得厲害,濕透的夾襖沉甸甸地墜著,風一吹,冷得兩條腿都在抖。
“你敢咬我——”
身后那個變聲期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沒有笑,全是怒。
凌零轉過身。
面前站著三個孩子。大的十三四歲,長得壯實,就是剛才按她的那個;小的兩個七八歲,縮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兩個跟班。三個人都穿著臟臟的夾襖,臉上帶著鄉下孩子曬出來的那種紅,眼神卻惡狠狠地—尤其是為首那個,盯著她,像在看一只逃出籠子的獵物。
凌零背貼著水缸,沒有動。
她在腦海里正在飛速評估:三對一,跑不過;這具身體又冷又餓又沒力氣;院門在她左后方七八步遠,虛掩著,可相比近在咫尺三個人來說太遠了。跑不掉。罵不贏。打不過。
那就不跑。
凌零抬起頭,看著那張一步步逼近的臉,他叫穆長貴。這是她剛才嗆水的時候,從這具身體的記憶深處撈出來的一個名字——像數據庫里一條塵封的記錄,忽然被檢索出來,帶著零星的碎片:穆長貴,伯父家的堂兄,十三歲,入秋以后最愛各種欺負她,看她掙扎哀求取樂。
她突然開口,用盡力氣,發出無比刺耳的尖叫:“啊!火啊” 她聽說叫救命不一定有人來,但是起火了,大家都會來救火。
穆長貴被嚇住了,女孩子的尖叫確實很有殺傷力,“臭丫頭!”他氣急敗壞地想去捂她的嘴,但外面已經隱隱有了人聲。
凌零躲開他,仍在拼命的尖叫,邊咳邊叫,穆長貴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他捂住自己的手臂,領著兩個小跟班,轉身走了。院門”咣”地一聲被摔上。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凌零一個人,扶著那口水缸,抖得像一片風里的枯葉。
她得救了。
她大口的喘氣,手抖得按不住缸沿,膝蓋一軟,整個人滑坐在地上。濕透的衣衫貼著身體,冷得縮成一團,嗓子已經完全啞了,想哭也哭不出來……
不是夢。
她濕漉漉地蹲在院子里,把這三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念。不是夢。水是涼的,疼是真的,那個叫穆長貴的人,是真的想淹死她。
那這是哪兒?
她是怎么出現在這的?
她是誰?
難道死了,穿越了?
她明天早上還要不要上班?
最后一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凌零愣了一下,然后很輕地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沒意思。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八歲的手,泡得發白,指甲縫里全是泥。這不是她做過報表、敲過鍵盤、在深夜的出租屋里點過無數份外賣的那雙手,不是…
混亂里,有什么東西在腦海里浮了上來。
昨晚,出租屋的地板上。碎了一地的瓷片中間,那半枚冰冰涼的青銅片—斷口新得像昨天才切開,鱗紋卻密密麻麻布滿銹斑,像字,又像某種她不認識的花紋。她蹲在碎片里把它撿起來,指腹蹭過斷面,指尖麻了一下,她沒當回事,隨手擱在床頭柜上。
然后她就睡了。
凌零死死盯著自己這雙八歲的手,忽然很荒謬地想:該不會,是那玩意兒把我送來的吧。我還能回去嗎?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鉛灰色的天幕上。
凌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過去的。她只記得自己蹲在院子里,盯著墻根那串紅辣椒,數著數著,眼前就開始發黑。她想,再撐一會兒,等天亮了,說不定就醒了。天亮就好了。
黑暗漫上來的時候,她聽見有嘈雜的聲音涌過來,而很遠的地方,有個老邁的聲音在喊:
“點點——點點——你在哪兒——”
她張了張嘴,想問”誰是點點”,可喉嚨里只擠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然后她墜進了一片很深的黑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凌零在一陣刺耳的鬧鈴聲中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房東還沒來得及修的裂紋,正好橫在她的正上方。窗外是淺淡的晨光,樓下傳來早餐攤的吆喝聲,枕邊手機屏幕上亮著:7:02,周一。
出租屋。單間。她的床。
凌零躺了一會兒,慢慢地抬起右手,放到眼前。
二十四歲的手,干凈,白皙,指甲縫里也沒有泥。
她長出了一口氣。
果然只是夢。
可那口氣還沒吐完,她忽然頓住了。
——左手。
她慢慢把左手翻過來。
手心里,一道淺淺的紅痕,橫貫掌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用力攥過留下的印子,顏色新鮮,就像剛剛掐的。
她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很久。夢里她扒著水缸沿站起來的時候,掌心就是這么一道——缸沿上那道粗糙的裂紋,硌出來的。
窗外早餐攤的吆喝聲還在響,樓下的電瓶車按著喇叭,一切如常。
凌零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昨晚她隨手擱在那兒的半枚青銅片,還躺在她的手機旁邊。青銅片就那樣**著,斷面在晨光里泛著一種詭異的、嶄新的亮。
她伸手拿起來,指腹蹭過那道斷口。指尖又麻了一下,跟昨晚一樣。
凌零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件事:拉開床頭柜最下面那層抽屜——里面是幾本舊雜志、一包沒拆的電池、和一根早就沒用的充電線——把那半枚青銅片放了進去,再用力把抽屜推回去。
抽屜是帶鎖的。
她想了想,又把鑰匙拔下來,塞進自己枕頭底下。
做完這一切,凌零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自言自語:
“沒事。就是個夢。”
可那個白天,她請假了。
她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半枚青銅片從抽屜里拿出來又放回去,反反復復,足有七次。最后她打開電腦,搜了半天的”青銅 魚形 古物”,越搜心里越沒底——網上那些圖片,沒有一件跟她手里這半枚對得上。
她干脆把電腦合上,翻出手機里昨晚拍的那堆瓷枕碎片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昨晚那一幕又在眼前過了一遍。
清晨的古玩市場,天剛蒙蒙亮,攤主們正從蛇皮袋里往外掏東西。她聽說有這樣的天光古玩市場,就過來湊個熱鬧,本來只想著看看,并不打算買,因為她不懂。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走過去,東瞅瞅西看看,連手都不敢摸,就怕被人訛上。直到那個攤主從腳邊拎起一個白底黑畫的瓷枕頭,沖她揚了揚:“宋代磁州窯的,便宜,要不要體驗古人睡覺的方式。”
她看了一眼,釉面發黃,邊角磕掉一塊,枕面上畫著個眉眼模糊的娃娃,實在算不上好看。大概是攤主的話逗笑了她,下意識就把它接過來了,有點沉。攤主報價不高,她沒還價,隨手塞進帆布袋里,又逛了兩圈就回家了。
晚上她把枕頭從袋子里拿出來,想賞玩賞玩。手滑了一下,枕頭磕在桌角上,然后掉到地上,“啪”地一聲碎裂開來——一地的碎片里,有著不一樣的東西。
半枚青銅片,魚形的,斷口嶄新如昨,鱗紋卻銹得發黑,像在地里埋了一千年,就埋在這一堆瓷片里。
她蹲在碎片前面,看了很久。枕壁里側殘留著幾條細淺的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年深日久,已經模糊得認不出是什么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掏出手機,對著滿地碎片和那半枚青銅片拍了幾張,才想起收拾。
那枕頭是空心的。有人把東**進去,又封好了口,賣相做得跟普通舊貨一樣,在市場上擺了不知道多久。
偏偏昨天,被她買走了。
凌零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堆碎片,忽然覺得后脊梁上竄起一陣涼意。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那枕頭封口的手法很糙,外行也能看出是后補的——可釉面是老的,包漿也是真的。也就是說,有人拿一件真古董,掏空了,藏了東西,又補好,扔進了市場。這東西在哪個攤位上躺了多久,沒人知道。
偏偏昨天,她路過,她停下,她掏了錢。
屏幕上的碎片靜靜地看著她。
那半枚斷口,在臺燈下,新得像昨天才切開——好像就等著她來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