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六十二歲那年，在公園認識了張大爺。
他逢人就說自己命苦，老伴走得早，一輩子沒兒沒女，也沒再娶，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搭伙過日子。
奶奶心軟，覺得他干凈體面，又孤苦無依，便松口和他領了證。
婚后第一頓飯，張大爺給奶奶夾了塊魚，笑著問：
“月娥，你這套樓梯房以后是留給綿綿的吧？”
奶奶點頭：“嗯，留給她。”
張大爺嘆了口氣。
“孩子是該疼，可你年紀大了，六樓爬著遭罪。不如賣了換套電梯房，住著也舒坦。”
“我認識一個房產局的老朋友，你把這件事交給我，放心。”
奶奶把排骨夾進我的碗里：
“再說吧。”
張大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低頭去夾菜。
那一下，足夠我看清——
這場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
……
我在奶奶家擺碗筷時，張有乾端著湯從廚房出來。
他穿著奶奶的圍裙，滿面笑容的招呼我：
“綿綿，別忙了，快坐。今天燉了湯，你奶奶說你愛喝。”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爸媽早逝，我從小跟著奶奶相依為命長大。
這明明是我從小待到大的家。
墻上掛著我的舊照片，陽臺曬著我給奶奶買的圍巾。
可他這句話，像在招呼一個來做客的人。
我很快笑了笑，“謝謝張爺爺。”
奶奶孫桂娟從廚房出來，順口說：
“自家人，擺個碗筷有什么。”
張有乾也笑：
“我這不是怕孩子累著嘛。”
我沒再說什么，只把碗擺到奶奶面前。
奶奶順手把我愛吃的糖醋排骨擺在我面前，又把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
“坐我旁邊。”
看著那碟子糖醋排骨，心里那點不舒服，稍微散了一些。
奶奶和他領證的事，我早知道。
她沒有瞞我，還認真問過我的想法。
她說一個人過久了，想有個能說話的人。
我不放心，但我沒攔。
奶奶不是糊涂的人。
她愿意告訴我，就是把我當自己人，也信我不會亂鬧。
飯桌上，張有乾給奶奶盛湯，又夾了魚肉。
“桂娟，你多吃點。以前你一個人沒人照顧，以后有我。”
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紋路都軟下來。
“你也吃，別光顧著忙。”
張有乾嘆氣：
“我就是心疼你。老伴走得早，孩子又不在身邊，一個人吃飯最難受。”
我低頭喝湯。
張有乾忽然看向我：
“綿綿工作忙吧？以后你奶奶這邊有我，你也能少操點心。”
我把湯勺輕輕放下，語氣仍然客氣。
“那就辛苦張爺爺了。不過奶奶這邊，我還是會常來的。”
他笑了笑，“當然，孫女孝順是好事。”
我也跟著笑，“奶奶從小帶我，我習慣了。”
奶奶看了我一眼，把排骨夾進我碗里。
“就你嘴甜。”
氣氛像是沒什么變化。
可我能感覺到，飯桌上有些話被輕輕碰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張有乾喝了口湯，望向窗外。
“這套房子在滬市，位置是真好，就是樓層高了點。”
我夾菜的手慢了半拍。
奶奶說：“老房子，住習慣了。”
“習慣歸習慣，身體也要緊。”張有乾語氣溫和，“六樓沒電梯，你現在還能爬，以后呢？萬一哪天摔一下，綿綿從公司趕回來也來不及。”
我抬眼看他。
他話里話外都是為奶奶考慮。
可話題落到房子上時，我心里那點別扭忽然清楚了些。
張有乾繼續(xù)說：“我是想著，趁現在老房子還值錢，不如換套電梯房。房本還寫你奶奶名字，我不碰。手續(xù)我認識人，可以幫著跑，也省得你們辛苦。”
我沒有立刻接話。
奶奶也沒說話。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奶奶碗里，才輕聲說：“滬市的房子是大事，確實要慢慢看。”
張有乾點頭，“是要慢慢看，不過也不能拖太久。老人安全最重要。”
“嗯，安全重要。”我看著他，笑意沒變，“所以手續(xù)這些更要謹慎。奶奶年紀大了，我多跑幾趟也沒關系。”
他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綿綿，我和你奶奶都領證了，不用這么客氣。”
我低頭笑了笑，“不是客氣。是房子的事太大，我怕奶奶以后麻煩。”
這句話說完，桌上安靜了一瞬。
奶奶這時開口了。
“綿綿說得也有道理。”
張有乾看向她。
奶奶把湯碗放下，語氣不重，卻很清楚。
“房子的事不能飯桌上幾句話就定。你是為我好，我知道。但綿綿也是為我好。”
我心口松了一點。
張有乾很快又笑，“桂娟，我當然知道綿綿孝順。我就是心疼你爬樓。”
奶奶看著他，沒把話說死。
“再說吧。”
屋里忽然靜下來。
張有乾臉上的笑短短僵了一瞬。
很快，他又低頭夾菜，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可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奶奶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再順著張有乾的話說，只把我碗里的排骨往中間推了推。
“綿綿，吃菜。”
我應了一聲。
那頓飯后半程，張有乾再沒提房子。
他依舊給奶奶夾菜，依舊說話溫和。
可那點沉默，依舊讓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