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箭穿肩，新來的女醫拿著解藥坐在我床邊，
“聽聞將軍向來有恩必報，若是我今日救了你，你能不能退了和沈副將的婚事，成全我的癡心？”
帳內眾將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我蹙起眉心，正欲呵斥這藥我不吃也罷，
沈逾白卻先一步上前，
“我和她的婚嫁之事不過是長輩們戲言，算不得真。”
女醫狡黠地笑了笑：
“既如此，那將軍敢不敢同我賭一局？”
“若我此番隨軍上前線，救下的傷患比將軍殺敵還多，便算我贏。輸的人從此再不許踏入軍營半步，如何？”
我冷下臉正欲發作，沈逾白卻一把將她拉到身后：
“你堂堂一軍主帥，難道連這點容人的肚量都沒有，非要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計較嗎？”
我望著他那副理直氣壯護短的模樣，生生逼退了指尖的劇痛，冷笑著拔出毒箭：
“好啊，既然要比，那便連同日后的在前線攻敵戰績也一并比了，生死各憑本事。”
……
女醫溫若笙神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嬌柔的笑意。
“將軍好氣魄。”
她伸出手，想要去接我手中那支帶血的毒箭。
“那這支箭我替您收著，等賭約結束，再還給您當個紀念。”
我沒有看她，鮮血滴落，很快浸透了半身鎧甲。
我的視線落在沈逾白身上。
他卻沒看我，而是盯著溫若笙被血星子濺到的袖口，眉頭微皺。
從懷里抽出自己的帕子，遞了過去。
我攥緊了箭桿的斷口。
鋒利的木刺扎進掌心，割出一道血痕。
沈逾白甚至沒有多留片刻，遞完帕子便轉身離去。
帳內諸將見狀，也都尋了借口匆匆退下。
我褪下沉重的鎧甲，將**放在燭火上烤后，貼上傷口。
借著高溫灼燒，勉強止住毒素向心脈蔓延，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
副官許蘅端著藥碗掀簾進來，看見這一幕，失聲叫了出來。
她紅著眼眶走過來，聲音都在發抖。
“將軍為何不讓溫女醫治？她手里明明有解藥。”
我翻出幾包自己配的草藥。
“這些年邊關缺醫少藥，我什么傷沒扛過。”
許蘅欲言又止。
我已經合上眼，靠在床上，呼吸因為劇痛而發顫。
閉上眼，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二歲那年。
我從小體弱，被父親送到軍營歷練。
第一次在校場練箭，連弓弦都拉不開，箭矢脫靶，引來周圍幾個世家子弟的哄笑。
當時還是個瘦小少年的沈逾白，直接沖上去幫我罵了回去。
那天夜里，他偷偷塞給我一個小哨子。
“你若在校場上撐不住了，就吹一聲。”
他漲紅了臉，別過頭不敢看我。
“我就假裝肚子疼，讓教頭散隊。”
“別笑，我是認真的。”
“有危險的時候吹響哨子，我就會來。”
從那天起，我就把哨子掛在了脖子上。
次日點兵時，溫若笙站在點將臺下，說上前線救人需要護衛。
沈逾白站在我身側，當著眾將的面開了口。
“給溫女醫配一隊親兵護衛，方便她上前線救治傷員。”
我皺眉打斷他。
“不行。前線兵力本就吃緊，抽不出一整隊人做私人護衛。”
沈逾白轉頭看我。
“溫女醫孤身一人來到邊關，我們總不能讓一個姑娘家毫無保障地上戰場！”
姑娘家。
我聽見這三個字，忽然愣了一下。
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
忽然想起當年我第一次要上真正的戰場，向他借一把**防身。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說我是主帥的女兒，自然有人護我，用不著這些。
入夜，毒發，箭傷突然劇痛難忍。
我死死咬住枕頭的一角，額頭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冷汗浸濕了長發。
我用還能動的左手，摸出胸前那枚銅哨。
將哨子握在掌心，緊緊貼在額頭上。
許蘅在帳外守夜，隱約聽見里面一聲悶哼，她立刻掀簾進來。
我已經坐直了身子。
“沒事，舊傷而已。”
“去把明日的作戰輿圖拿來，我再看一遍。”
許蘅轉身出去時，偷偷抹了抹眼淚。
我低下頭，手指輕輕地撫過銅哨上的刻痕。
那是沈逾白少時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兩個字。
平安。
許蘅拿來輿圖時，下面壓著一封加急軍報。
北戎先鋒軍距關隘已不足三百里，攻城戰將在五日內打響。
五日。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個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