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貿中心突發大火那晚，我被承重柱壓斷了三根肋骨。
現場僅剩的一套重型破拆工具在我丈夫手里。
副手問要不要立刻切斷預制板救我。
他看了一眼防火艙里安然無恙的養妹，搖頭。
“先救曉曉。”
“她本來就是烈士遺孤，心思敏感，我要是這種時候不避嫌先救自己老婆，看直播的網民會怎么想？”
我壓在廢墟下，呼吸越來越困難。
直到身為現場醫療組長的媽媽趕來，
我以為終于有人能救我。
可養妹突然拍打著防爆玻璃，說自己幽閉恐懼犯了喘不上氣。
她只猶豫了一秒，就把唯一的高壓氧氣罩扣在了養妹臉上。
“**是總指揮，你不會沒人管。”
“曉曉不一樣，我再先顧著你，外人只會覺得我們一家人在搞**。”
最后，身為市應急總指揮的爸爸在公頻下達指令。
隊員報出我急劇下降的生命體征，求他調動重型直升機臨時加急起吊。
他卻看了一眼窗外盤旋的無人機，還是把僅剩的撤離名額給了養妹。
“當初把曉曉接回家時，我們發過誓，絕不讓她因為失去雙親受委屈。”
“沈音，我們得避嫌，你再等等。”
為了避嫌，他們都覺得我是資深搜救員，晚一點也不會出事。
可沒人知道。
刺入我腹腔的鋼筋已經絞碎了脾臟，而我面罩里的氧氣，只剩最后三分鐘。

小陳的手套早就磨破了，滿手是血地扒著我身邊的碎石。
“蘇主任，音姐的頸動脈搏動快摸不到了！陸曉在避難艙里連煙都沒吸進去幾口，您能不能先過來給音姐推一針抗休克藥？”
媽媽正隔著避難艙的防爆玻璃，輕聲安**陸曉。
爆炸發生時，我第一時間把陸曉推進了絕對安全的避難艙，她除了受到驚嚇，連根頭發絲都沒傷到。
聽到小陳的吼聲，陸曉立刻扒著玻璃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媽，你別管我了，我就是有點心慌，你快去救姐姐……”
媽媽皺著眉瞪了她一眼，語氣卻滿是心疼。
“你這孩子怎么總是這樣？從小到大什么都讓，現在命懸一線了還顧著別人？”
陸曉哭得更兇了：“可是姐姐被承重墻壓著……”
“死不了，她比你抗造。”
媽媽終于轉過身，踩著滿地灰燼走到我身邊。她試圖探我的心音，但我被卡在極窄的縫隙里，她夠不到。
“到底哪兒疼？”
我死死咬著牙，咽下喉嚨里的腥甜，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媽……內臟，好像被刺穿了。”
媽媽眼神閃爍了一下，剛想打開急救箱，胸前的對講機卻響了。
“蘇主任，外圍媒體的無人機一直在拍54層。網友都在問，烈士遺孤和親生女兒同時遇險，醫療資源怎么傾斜？”
媽媽摸向針劑的手頓住了，隨后慢慢合上了箱子。
“傅音，創傷后應激也會產生幻痛。你受過訓，這點疼能忍。我先去給曉曉做個心理疏導，等清障車進來了再給你做全面檢查。”
她剛走開不到十分鐘，丈夫周硯帶著突擊隊僅剩的一根重型液壓支撐桿趕到了。
小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去大喊：“周隊，快！把這塊預制板頂開，音姐快沒呼吸了！”
周硯剛把支撐桿卡進縫隙，還沒來得及加壓，隔壁避難艙里的陸曉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抱著頭縮在角落里瘋狂抓撓自己的脖子。
周硯猛地回頭：“曉曉怎么了？！”
“幽閉恐懼癥犯了！她覺得里面沒有空氣！”
周硯咬了咬牙，竟然一把抽出了剛卡好的液壓支撐桿。
小陳瘋了一樣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周硯你干什么！她那里面有獨立通風系統！你老婆的脾臟可能已經破了，你把支撐桿拿走，上面的樓板一旦二次塌陷，音姐會被壓碎的！”
“我知道！”周硯猛地甩開小陳，眼睛赤紅，“可是頭盔記錄儀都開著！外面的直播有幾百萬人看著！我唯一的破拆工具不去救烈士遺孤，跑來救自己老婆，我這身衣服還要不要了？！”
他說完，蹲下身，隔著廢墟深深看了我一眼，聲音放緩。
“音音，對不起。岳母就在旁邊看著你，你再堅持十分鐘，我把曉曉弄出來，馬上回來救你。”
我閉上眼，松開了緊緊攥著地面的手指，指甲已經斷裂出血。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只有十分鐘。
直到頂樓的救援直升機終于放下了全場唯一一個救援吊籃。
因為承重限制，一次只能拉一個人。
副隊長在公頻里聲嘶力竭地喊：“傅總指揮！傅隊失血過多已經處于休克邊緣，必須第一批吊升！陸曉生命體征平穩，可以走備用通道撤離！”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傳來爸爸疲憊卻威嚴的聲音。
“把吊籃讓給陸曉。”
公頻里瞬間死寂。
副隊長怒吼：“傅總！這是在**！”
“我說了算！”爸爸的聲音猛地拔高，“無人機就在你們頭頂！我傅家的親生女兒坐著直升機跑了，讓烈士遺孤留在隨時會復燃的火場里？別人會怎么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們特勤大隊？！”
指令下達，再無回旋余地。
爸爸切換了私人頻道，聲音里帶著不容拒絕的沉痛：
“傅音，你是爸爸帶出來的兵，你從小最識大體。今天，再給妹妹讓一次。”
吊籃緩緩升空。
陸曉坐在里面，隔著幾十米的半空，滿臉淚水地往下看。
她在對講機里哭喊：“爸，我不走，讓姐姐上來啊！”
可是沒有人在乎她的話。
我隔著滿是刮痕的護目鏡，看著頭頂漸漸遠去的直升機探照燈。一根斷裂的鋼筋因為直升機卷起的氣流震動，在我的腹腔里再次狠狠攪動了一下。
這一次，我連痛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黑紅的血沫，不斷從面罩的邊緣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