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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故人同穴,我向山海余生
六十歲這年中秋,丈夫念了一輩子的初戀去世了。
她終身未婚、無兒無女,去世后把骨灰寄到了我家。
丈夫抱著骨灰盒坐了一夜。
天亮后,他告訴我,想把她葬進我們早已買好的雙人墓。
我問:“那我以后葬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竟認真給我出了主意。
“**家還有祖墳,或者讓孩子們再給你買一塊。”
“她孤零零一輩子,最后只有這點心愿,你活得好好的,何必同死人爭?”
兒子嫌我不近人情,女兒也說墓地只是身外之物。
他們甚至提前做好了紀念冊。
封面上,丈夫與她年輕時并肩而立。
下面印著八個字:
生未同衾,死愿同穴。
沒人知道,我包里放著一張報告單。
癌癥晚期,最多還剩兩個月。
我本想過完中秋再告訴他們,免得一家人團圓時掉眼淚。
如今卻覺得沒有必要了。
原來活著的人必須退讓,快死的人也來不及被心疼。
窗外那輪月亮和我一起經歷了六十次升落。
可我已經不再盼著,有人與我同穴了。
……
兒子把紀念冊推到我面前。
“媽,你看看。”
“爸抱著骨灰坐了一夜,血壓都上來了。”
“墓地登記的是你的名字,你先把手續給他辦了。”
“人都沒了,你非得在這個時候爭個輸贏嗎?”
女兒在旁邊跟著附和。
“就是啊,墓地只是個擺設。”
“爸現在難受成這樣,你非要惹他生氣嗎?”
我的視線落在那本紀念冊上。
封面上的顧正山還很年輕,穿著白襯衫,站在何錦儀身邊。
他們肩并著肩,笑得親密自然。
那張照片,我從來沒有見過。
我看著這一雙兒女。
他們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從小到大,他們上學、工作、結婚、生子,全是我一手操辦。
現在,他們卻坐在我的對面,幫著何錦儀搶我的雙人墓。
我咽下喉嚨里泛起的酸水,轉頭看向沙發上的顧正山。
他緊摟著骨灰盒,說出更過分的話。
“明天去民政局,先把離婚手續辦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顧正山拔高了聲音。
“我要清清白白地去送她。”
“我不能用有婦之夫的身份給她下葬。”
“那是對她的侮辱。”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跟我過了四十多年的男人。
“你跟我過了這么多年,現在說我有辱她?”
“你吃我做的飯,穿我洗的衣服。”
“你生病住院,是我沒日沒夜守著你。”
“現在你嫌我臟了你的身份?”
顧正山不耐煩地擺手。
“你別總是提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她一輩子為了我沒嫁人。”
“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兒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媽,你別鬧了。”
“爸只是要個名分去送葬。”
“只是領個離婚證而已,離了婚你還住在這兒,和以前一樣的,又不趕你走。”
“你該接孩子接孩子,該做飯做飯。”
他說得太自然,仿佛離婚只是換一張證。
家里的飯菜、衣服和孩子,依舊會有人照料。
女兒也翻出手機,看了眼明天的安排。
“媽,明天你去民政局之前,記得先去菜市場買菜。冰箱里沒什么東西了,爸胃不好,別買太油的。”
“下午還要去快遞柜取我的包裹,取件碼我等會兒發給你。”
兒子接過話。
“明早小寶要上學,你還是照常送他。放學我可能趕不上,你去接一下,順便把他送去輔導班。”
“對了,家里的水電費也快到期了,媽你別忘了交。”
我激動地站起身,卻因為動作太大,帶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流了一地。
顧正山立刻皺起眉頭。
“你總是這么粗手笨腳。”
“如果你有她一半的優雅知性,我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我心意已決。你不簽字,我就不吃飯。”
“我絕食!大不了我陪她一起走。”
顧正山沉著臉,抱著骨灰盒,徑直走進臥室。
門被重重關上。
兒子和女兒責怪地看著我。
“媽,你真要把爸**才甘心嗎?”
女兒拿起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擦干。
“你晚上再好好想想吧。”
他們各自回了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拉開包。
里面放著那張癌癥晚期的報告單。
我原本準備等今晚團圓后,再告訴他們我生病的事。
如今卻覺得沒有必要了。
桌上的月餅還包裝完好。
我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