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熬了三天三夜的護心丹倒進了泔水桶。
連同那張寫滿我名字的求娶婚書，一起扔進了火盆。
半個時辰前，小藥童在整理太醫(yī)院的廢棄醫(yī)案時，不識字地將幾張殘頁當(dāng)成包藥紙遞給我。
上面是新科太醫(yī)院首沈青云的筆跡。
“初七，給長公主熬的安神湯又被拒了，只能賞給林晚晚那個蠢笨的丫頭喝。”
“十五，尋到了極品雪蓮，長公主卻不愿見我，怕藥效流失，只好借口是給她補身子，騙林晚晚吃下。”
翻到最后一張，墨跡還未干透。
“長公主今日定親，我心如死灰，索性向林晚晚提親，權(quán)當(dāng)是個笑話罷了。”
小藥童還在一旁艷羨地夸贊沈太醫(yī)對我情深義重。
我卻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轉(zhuǎn)身，我接下了去往極北苦寒之地采藥的調(diào)令。
……
木箱子剛合上，藥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沈青云連朝服都沒換，官帽的飄帶還在半空中甩。
他徑直沖到我面前，一把掀翻了我剛打包好的行囊。
幾件粗布衣服散落一地。
“你鬧夠了沒有？”
他的聲音極冷，壓著火氣。
“拿去極北送死來威脅我，林晚晚，你這拿喬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阿福從他身后探出頭來，陰陽怪氣地幫腔。
“就是啊林大夫，沈太醫(yī)都紆尊降貴向你提親了，你還擺什么譜？”
“能嫁給沈太醫(yī)，那是你祖墳冒青煙，真把自己當(dāng)盤菜了？”
沈青云沒有制止阿福，他的沉默就是最大的縱容。
他撣了撣袖口沾上的藥渣，語氣像是在施舍。
“把調(diào)令退了，去內(nèi)務(wù)府把婚服領(lǐng)了。”
“我馬上要去太醫(yī)院述職，沒空陪你玩欲擒故縱的游戲。”
我沒看他。
我蹲下身，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
“調(diào)令已經(jīng)蓋了太醫(yī)院的紅印，退不了。”
“至于婚服，留給需要的人吧。”
沈青云猛地轉(zhuǎn)身，死死盯著我。
“你當(dāng)真要這么作踐自己？”
“你以為你拿一張紙威脅我，我就能多看你一眼？”
我走到火盆前，拿了根撥火棍，攪弄著里面的灰燼。
火星子順著風(fēng)飄起來。
“沈太醫(yī)說的威脅，是指這個嗎？”
我指著火盆里還沒燒盡的一個“婚”字。
沈青云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猛地跨過兩步，伸手就去抓火盆里的殘渣。
高溫燙到了他的手指，他下意識縮回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在灰燼旁邊，那幾張用來包藥的廢棄醫(yī)案殘頁，還靜靜地躺著。
他看見了。
氣氛在一瞬間死寂。
阿福還沒搞清狀況，還在叫囂。
“林晚晚你瘋了！沈太醫(yī)親筆寫的婚書你敢燒！”
沈青云一巴掌抽在阿福臉上。
“滾出去！”
阿福捂著臉，連滾帶爬地跑了。
藥房里只剩我們兩個人。
我以為他會解釋。
我甚至在心里給他找好了借口，哪怕他說那是喝醉了亂寫的，我都會給他留最后一絲體面。
但他沒有。
他搓了搓指尖的黑灰，腰板重新挺直。
“你翻我的私物？”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甚至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林晚晚，你懂不懂規(guī)矩？”
我握著撥火棍的手慢慢收緊。
荒謬。
真荒謬。
他把我當(dāng)情緒垃圾桶，當(dāng)試藥的器皿，當(dāng)被拒絕后的退而求其次。
現(xiàn)在事情敗露，錯的卻是我偷看了他的“真心”。
“那碗雪蓮羹，是長公主不要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端給我的時候，說里面加了花生碎，能讓我氣血好些。”
“沈太醫(yī)，你醫(yī)術(shù)絕倫，記下了太醫(yī)院所有主子的喜好。”
“卻唯獨記不住，我吃花生會起紅疹，會連著燒三天三夜差點咽氣。”
沈青云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起了那三天我躺在下人房里無人問津的慘狀。
但他很快又皺起眉頭。
“那是個意外。再說，我后來不是給你送了解毒丸嗎？”
“林晚晚，你非要在這點小事上斤斤計較？”
“從今日起，你賞的藥，你賞的湯，你賞的笑話。”
我扔下?lián)芑鸸鳎牧伺氖帧?br> “我林晚晚，再也無福消受了。”
我拎起包袱往外走。
沈青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掐得我骨頭生疼。
“我不準(zhǔn)你走！”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這張我仰望了三年的臉。
突然覺得很陌生。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甩開他的手。
他沒有任何防備，被我甩得倒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藥架。
當(dāng)歸和黃連撒了一地。
“沈青云。”
我跨出門檻，背對著他。
“別讓我覺得，你連個男人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