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第一場雪簌簌無聲，整座京城都漫在白茫茫冷霧里。

皇宮西北角漱玉軒，閣子里盈著融融暖意。

侵間貴妃榻上，女子慵懶斜靠，繡裙曳地，蔥白指尖正劃話本上小字，黛眉輕攏，如凝脂般的面龐宛若芙蓉花色，委實驚艷動人。

進來看呆了的侍女回過神兒，凝著眉頭忍不住開口。

“美人，坤寧殿公公口傳懿旨，說美人您要是沒病死，爬也得爬去請皇后安。”

貼身侍女孟春打小就伺候云渺，主仆情誼莫逆深交，她真真是恨死那些個慣會捧高踩低的下人。

在潛邸受寵時，哪個不是孟春姐姐前春兒姐姐后的。

可自親王奉天承運登帝后，曾經風光無限寵妃突然失了寵，竟只封了五品美人。

想不通的孟春在旨意頒下一刻，氣得她哭成淚人。

還是云渺勸了幾日，小丫頭才堪堪收住。

宮外云游的母親也怕她想不開，忙托人送來書信。

信中大意也是開解。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云渺愈發覺得母親大人與從往相差甚多。

大抵是從她選秀時就略有不同。

那時，以母親內斂性子又怎會教她勾男人上位。

再者如今失了寵，不僅半點沒埋怨她，反而又是安慰又是送來錢財傍身。

哦，母親與父親和離的第二日，她便收到來自生母的親筆信：我兒莫怪母親離開云家，世界那么大，娘要與歲月同行，勿念，勿惦。

又恰如手中話本子一句話：不必都去討好，先活好自己那一卦。

瞧瞧。

出自母親大人的書，果然非凡物。

知曉小丫頭情緒忿忿不平，要說王府是虎穴，那皇宮就那龍潭，吃人不吐骨頭。

收回思緒的云渺懶懶放了手中話本子，轉眸輕笑，“你也不必這般氣惱，總歸是六宮之主，面子還是要給她的不是。”

立后已有月余，云渺還未曾去過坤寧殿請安。

原因實誠：氣病的。

潛邸時，章皇后就同她不對付，這下失寵，不逮著機會立立鳳威，便不是她的作風。

“美人。”孟春欲言又止，深怕美人一去遭罪受。

云渺撐著身子**，故做嗔色，“你可要出息些，不就是失寵罷了，怎見得我要打入冷宮似的。”

‘冷宮’兩字蹦出，嚇得小丫頭一個激靈。

這些天，云渺越是寡淡，孟春越是著急。

“美人您不會的，陛下怎舍得……”孟春直搖頭。

會不會云渺不知，只知她現在的日子有多舒心。

不用絞盡腦汁去討好男人，也不再忍受一夜多次瀕臨撐死的錯覺。

挺好。

云渺上前輕輕點了點孟春皺起的眉心，“好了，真要是到了貶入冷宮度日，賢妃姐姐愿還我一個人情，興許能保住你。”

“不不不，奴婢生死都要追隨美人您。”

云渺笑了，一笑百媚叢生。

“去取我紅色斗篷來。”云渺難得打趣說，“咱們爬是不可能爬去坤寧殿的，不吝花些銀子去內務府，著一駕能避風雪的轎子便可。”

孟春不敢怠慢，掂了掂荷包轉身出閣子。

雪落深宮，天地一色。

坤寧殿好不熱鬧。

章皇后居高位，身著青碧色鈿釵禮衣，無繁復瞿紋，倒襯得人清雅端方。

下首依次妃，嬪，婕妤，美人，才人，良儀……

自然，位份低的只配末首站著。

云渺攜孟春快到正殿時，只見引路宮人故意放緩腳步，又使了眼色不讓人通報。

故里頭聲音聽不**切，卻也能聽出個大致。

“嬪妾多謝皇后娘娘賞賜。”謝恩女子掩不住的激動。

“江昭儀好福氣，侍寢一回便懷了龍嗣，不像某人……”

像是知道門口有來人，刻意拔高聲音，“用盡手段爭寵兩年，連半個子都不下。”

云渺恍若未聞，唇角微翹，忍住沒笑出聲。

話說生不出子的又豈止她一人，她怎么不問問章皇后嫁給當今九年，不也無所出。

也不對，章皇后是懷過的，只是可惜不足三月便小產。

聽聞害她小產的侍妾死狀無比慘烈。

果不其然，本意想嘲諷云渺的李婕妤話音剛落，瞬間臉上橫來一道冷光。

“是嬪妾失言，還望皇后娘娘海涵。”李婕妤忙不迭福身陪罪。

“李婕妤無心之失。”章皇后莞爾，“往后謹言慎行便是。”

云渺半點不意外。

李婕妤畢竟是追隨章皇后的，才多大點事。

只是李婕妤次次說話不過腦，激她一回總會拖人下水。

“皇后娘娘仁慈大度。”

李婕妤帶話頭，剛有孕的江昭儀也跟著附和。

一下，正廳此起彼伏的夸贊聲震耳欲聾。

“喲，云妹妹終于病好了？”

無人通傳，眼尖的秦修容見一抹紅色踏進來，臉上掛著諷笑，陰陽怪氣地率先開了口。

眾人循聲齊齊望過來。

云渺對于異樣眼光，早已司空見慣。

受寵招人嫉妒，失寵招人笑話罷了。

都一樣。

云渺款步掠過秦修容，直接朝上首章皇后規矩行禮，“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云美人瘦了。”章皇后淡淡瞥她一眼，“想著真是病的不輕。”

沒病死，讓您失望了。

深知章皇后鐵定為難人，云渺天生雖膚白水嫩，可來前之前不曾上妝也不帶湯婆子，加之她極為怕冷，吹了冷氣，這會臉色看上去依舊一副病懨懨。

身影微微一晃，像是下一刻便要暈倒在地。

“云美人平身。”章皇后冷眼看她，緩了緩才慢慢說，“賜座吧。”

章皇后拿不定當今對云美人態度是否只浮于表面。

太后千叮嚀萬囑咐，如今是一***，定不能任性妄為，后宮安定有助于固國本。

嘁，慣會裝，李婕妤斜來鄙夷。

恰巧章皇后賜的座位在李婕妤身旁，云渺坐端后也回個輕蔑眼神過去：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會逢場作戲。

李婕妤一瞬就讀懂她意思，差點騰起來大嚷。

好氣哦，你說她都失寵了，怎還是那么賤，那么招人恨。

怎說兩人同一進王府，天老爺，她日日爭寵，日日霸占男人，她卻連點葷腥都沒沾過。

在李婕妤一副橫眉豎眼的表情下，遂聽章皇后悠悠開口，“**已立，朝中平靜，為延綿子嗣，后宮也該添新人了，不知妹妹們可有舉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