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的風很大，吹得江辰手里的筆尖微微發抖。他簽下最后一筆時，林薇站在臺階上，抱著一個紙箱，表情平靜得像在等公交車。
“好了。”他說。
林薇接過協議書，看了一眼簽名，點頭。然后她開口，聲音不帶溫度：“你會感謝我的。”
江辰愣住，還沒來得及問“感謝什么”，她已經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出租車，頭都沒回。
車門關上。尾燈消失在十字路口。
江辰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支筆，筆帽上還殘留著她昨天涂的護手霜的味道——柑橘味的，她用了三年。
離婚窗口的工作人員探出頭來：“先生，證辦完了，可以走了。”
江辰點頭，把筆放進兜里，轉身離開。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她那句話。感謝她？感謝她什么？感謝她在他三十歲生日當天提出離婚，還是感謝她把七年的婚姻變成一張綠色的證？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玄關的鞋柜空了。她那雙常穿的米色平底鞋不見了，連帶他打球穿的那雙拖鞋也消失了——那是她買的，也是她帶走的唯一一雙男鞋。
客廳很干凈，干凈得不像有人住過。茶幾上沒了她隨手丟的雜志，沙發上沒了她喜歡窩著的靠枕，電視柜上那張兩人的合照也被拿走了，只留下一個長方形的淺色印子，像墻上的一塊疤。
江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進臥室。衣柜門開著，她的衣服幾乎全沒了，只剩幾個空衣架孤零零地掛著。他拉開她那一側的抽屜——空的。化妝品、充電線、發圈、她攢了一抽屜的便利貼，全沒了。
她不是今天才搬的。她早就搬完了。
江辰忽然笑了一聲。他想起上個月她說“我去趟超市”，回來時拎著一袋菜，里面夾著一卷膠帶。原來那卷膠帶是用來封箱的。
他又笑了一聲，笑完覺得嗓子有點堵。
他走到書房，桌上放著一個快遞盒。盒子不大，A4紙大小，牛皮紙色，上面沒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名字和地址，筆跡娟秀——是她的字。
他撕開封口。里面是一張白色卡片，上面寫著一行字：
“禮物已送達。”
就這四個字，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卡片下面墊著一層泡沫紙，泡沫紙里裹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芯片。銀灰色，很薄，邊緣光滑，掂在手里輕得幾乎沒有分量。江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看出什么名堂。
他腦子里蹦出幾個念頭：紀念品？U盤？某種新式鑰匙扣？
都不是。這就是一塊金屬片，連個接口都沒有。
“什么玩意兒。”他說，隨手把芯片丟進書桌最下面那層抽屜，和一堆舊**、壞掉的耳機線混在一起。快遞盒被他折了兩折，扔進垃圾桶。
晚餐他泡了一碗面，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吃。電視開著，放的什么他沒看進去，腦子里全是林薇那句“你會感謝我的”。她走的時候連“保重”都沒說，卻丟下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翻出手機，點開她的微信頭像，對話框里最后一條消息是她上周發的：“晚上回來吃飯嗎？”他回：“加班，不回了。”她沒再說話。那條消息成了他們最后的對話。
他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面吃了一半就沒了胃口。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心空了，他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林薇站在一片白光里，穿著他們結婚那天穿的那條白裙子，頭發比現在長一些，臉上帶著笑——那種他很久沒見過的、真正的笑。
她沖他揮了揮手，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么。他拼命往前跑，想聽清她的聲音，可白光越來越亮，她的輪廓越來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個笑容。
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被白光吞沒。
然后他醒了。
江辰猛地坐起來，額頭上一層汗，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臥室里一片漆黑，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他摸到手機想看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發件人：未知。
內容是一串亂碼似的字符，開頭是幾個數字“07”，后面跟著一長串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字母。他瞇著眼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認出來。
他試著回復：“你是誰？”
發送失敗。號碼不存在。
他盯著那串亂碼看了很久，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林薇發的。但號碼不存在，他沒法回撥，也沒法查證。
他又看了一遍那串字符，忽然注意到末尾有兩個字母，隔在亂碼中間，像是刻意留下的：
“J·L。”
江辰的手頓住了。那是他們倆名字的縮寫。他叫江辰，她叫林薇。
他翻身下床，光著腳跑進書房，拉開書桌最下面那層抽屜。那枚芯片還躺在舊**堆里，在臺燈下泛著微弱的銀光。
他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還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林薇從來不做沒意義的事。她說過一句話，她記了三年。她寄出的快遞，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把芯片放在床頭柜上，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
窗外天快亮了。他盯著天花板，手機屏幕還亮著，那串亂碼安靜地躺在屏幕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林薇想告訴他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明天得去弄清楚。
那個和他生活了七年的女人，臨走前留下的不是一個快遞盒，而是一個謎。
第二天早上，江辰是被鬧鐘吵醒的。他睜開眼，天花板白得刺眼，床頭柜上那枚芯片還在，銀灰色的一小片，安靜地躺在他昨晚放的位置。他伸手拿起來，指尖傳來一點涼意。
他翻了個身坐起來，又看了一遍手機里那條短信。亂碼還是亂碼，末尾的“J·L”像兩個釘子，釘在他眼珠子上。
他撥了一遍那個號碼。語音提示：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再撥一遍，同樣。他掛斷，把手機丟到一邊，盯著芯片看了幾秒，然后起床洗漱。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把芯片揣進褲兜里。
他先去了林薇的公司。前臺的小姑娘認得他，笑著打招呼：“江先生，找林總嗎？”他張了張嘴，說：“她……離職了？”小姑娘愣住：“林總上周就辦完手續了，您不知道？”
江辰站在前臺，手指捏著兜里的芯片，沒說話。小姑娘看他臉色不對，趕緊補了一句：“她走的時候把工位清得很干凈，連盆綠蘿都帶走了。”
綠蘿。江辰想起來，那盆綠蘿是他們結婚第二年一起買的，她養了五年，一直放在辦公桌角上。連這個都帶走了。
他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寫字樓。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戰。
他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找到林薇的閨蜜周雨。電話響了四聲才接，周雨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喂？誰啊……江辰？你找我干嘛？”
“林薇去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周雨笑了一聲：“你倆不是離了嗎？問我她去哪，我怎么知道。”
“她給你留過什么話沒有？”
“沒有。”周雨的語氣干脆利落，“她走之前就跟我吃了頓飯，說要去個遠地方，別的沒提。江辰，她要是想讓你知道，自己會告訴你。她不想說的，你問誰都沒用。”
電話掛斷。江辰站在路邊，手機屏幕暗下去，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林薇走前那一個月。她每天早上照常給他煮咖啡，晚上照常問他回不回來吃飯，周末照常把洗衣機里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柜。一切如常，如常得可怕。她什么時候聯系搬家公司、什么時候把東西一點一點運走的，他完全沒察覺。
她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打車去了一家電子市場，把芯片遞給柜臺后面修手機的老師傅。老師傅戴起老花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用放大鏡照了照邊緣，搖搖頭：“這不是存儲芯片，也不是定位模塊，我修了二十年手機沒見過這東西。你哪來的？”
“別人送的。”
“送你這玩意兒的人，要么閑得慌，要么……”老師傅把芯片還給他，推了推眼鏡，“要么在防著什么人。”
江辰把芯片接過來，攥在手心里，指節發白。
他走出電子市場，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他低頭看著掌心里那枚金屬片，銀灰色，邊緣光滑，什么標記都沒有。它像一塊啞光的石頭，沉默地躺在那里，等著他猜出它的用途。
林薇說“禮物已送達”。禮物。她管這東西叫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