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讓我去跟樓下看門大爺下棋，下了整整三年。
那大爺姓鐘，住在京劇團家屬樓的門衛室里，一間小屋，墻上掛著一把舊胡琴，從沒見他拉過。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退休老頭，每天掃地、看門、下棋。
我沒考上大學，在家閑了半年，我爸說：“你去考省京劇團的伴奏員。”
我說我連京胡都沒摸過。
我爸說：“鐘大爺教了你三年，你還怕什么？”
我愣住了——他只跟我下棋，什么時候教過我琴？
**那天，評委席上坐著三個人。
其中兩個，每個月都來找鐘大爺下棋。
我拉了一曲《夜深沉》。
全場安靜。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看門大爺，叫鐘毓麟。
梅蘭芳最后一位入室弟子。
京胡泰斗。
傳聞已經死了二十五年。
1.
我高考落榜，在家閑了半年。那天周六，我爸沒去上班，坐在我對面抽了根煙。
“下午去跟鐘大爺下棋。”
鐘大爺是樓下看大門的。六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樓下花壇邊上擺了一張石桌，誰路過都能跟他下兩盤。我上高中時跟他下過，沒贏過。
“我都閑了半年了，您讓我去下棋？”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沒再問了。
下午兩點，鐘大爺坐在門衛室門口，自己跟自己下棋。
“鐘大爺。”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讓你來的？”
“嗯。”
“坐。”
那天下午下了四盤，我全輸了。
“你太急了。”他說，一邊收棋子。
“那該怎么下？”
他沒回答，指了指棋盤：“你回去想想。”
回家的時候我爸已經回來了。他看了我一眼，沒問輸贏，把飯端上來。***。我考完試以后家里頭一回吃肉。
我夾了一塊，忽然反應過來：“爸，您今天沒上班？”
“請了半天假。”
“請假就為了讓我去下棋？”
他沒接話，低頭扒飯。
第二周，我又去了。不是我主動的。周六早上我爸出門前，留了張紙條壓在我碗底下：“下午去下棋。”
紙條上就五個字。
下午我又坐在了鐘大爺對面。
“來了？”他笑。
“來了。”
這次我沒那么急。第一盤我刻意放慢節奏，每一步都想了再想。結果更慘——之前輸棋好歹能撐到殘局，這次中盤就被吃了個干凈。
“想太慢了也不行。”鐘大爺說。
“那到底要怎么下？”
他看了我一眼，把棋盤一推。“今天就到這兒。明天再來。”
第三周，**周，第五周。
每個周六下午，雷打不動，去跟鐘大爺下棋。有時候我爸不上班，他就跟我一起去，但他不下，就站旁邊看。也不說話，就看。
我下了三個月，終于贏了一盤。
那天我高興壞了，差點從石墩上蹦起來。鐘大爺也笑，把棋盤一推：“行了，你贏了。”
“再來一盤？”
“不來了。今天該收工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回了門衛室。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進屋之前，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那把舊胡琴。
那把琴我一直知道。就掛在門衛室最里面的墻上，琴筒上落了一層灰。我從沒見他拉過，甚至沒見他摸過。有一次我問他：“鐘大爺，您會拉琴？”
他說：“會一點。年輕時在劇團干過。”
“干過什么？”
“打雜的。”
我沒多想。京劇團看大門的，以前在劇團打雜，合情合理。
時間就這么過。我下了將近三年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