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正太醒來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有人把一整片花園搬進了房間。
他睜開眼，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天花板很高，白色吊燈垂在正中央，墻邊擺著一張造型精致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只透明花瓶。窗簾半掩，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落在淺色地毯上。
“少爺，您醒了？”
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南正太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站在旁邊。老人穿著整齊的黑色西裝，腰背微微彎曲，雙手緊緊握在一起，臉上滿是壓不住的喜色。
“您終于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老人連說兩遍，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醫(yī)生，我這就去叫醫(yī)生！”
“等一下。”
南正太開口，聲音干澀得厲害。
老人立刻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南正太撐著床墊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他抬手按住額頭，低聲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怔住了。
“這里是南家，您的房間啊。”
“南家？”
“是的，正太少爺。”
這四個字落下，南正太的腦子忽然像被人用力砸了一下。
大量陌生記憶沖進腦海。
南正太，十四歲，男。
父親南東輝，母親遠藤惠子。
身體從小就不好，平日里不喜歡說話，也很少出門。幾天前，他在家中突然昏倒，醫(yī)生檢查后說是長期虛弱導(dǎo)致的身體不適。
至于眼前這名老人，是南家的管家。
記憶一段段交錯，南正太捂著額頭，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老人急忙走近：“少爺，您是不是又不舒服？我去叫醫(yī)生！”
“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
“只是有點頭暈。”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推開。
一對中年男女快步走了進來。
男人身材挺拔，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wěn)。女人留著齊肩長發(fā)，氣質(zhì)溫和端莊，身上穿著淺色套裙，走路時步子很快，卻沒有半點慌亂。
“正太！”
女人來到床邊，一把握住他的手。
“你終于醒了，嚇死媽媽了。”
她的掌心溫暖，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
南正太看著她，心里一陣發(fā)緊。
遠藤惠子。
這具身體的母親。
“正太，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南東輝站在旁邊，語氣同樣急切，只是臉上的情緒藏得更深一些，“醫(yī)生馬上就過來，你不要勉強自己。”
這不是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還在前世，住在那座不大的城市里。父親一輩子辛苦工作，母親精打細算地操持家務(wù)，家里沒有多少錢，卻總會在他訓(xùn)練回來時留一盞燈。
他記得自己出車禍前，母親還發(fā)過消息，讓他晚上回家吃飯。
可那場車禍之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車輛失控，刺耳的剎車聲，迎面撞來的強光，還有身體被拋出去的失重感。
所有記憶停在那一刻。
南東輝注意到他的沉默，低聲問道：“正太，你還記得我們嗎？”
“記得。”
腦海里的記憶已經(jīng)告訴了他答案。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遠藤惠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你這幾天一直昏迷，醫(yī)生說只要醒過來就沒事。你不知道媽媽有多擔心。”
南正太垂下眼簾，沒有回答。
他很想告訴這個女人，自己不是她的兒子。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沒有身份，沒有住處，也不知道該去哪里。面前這對夫妻雖然不是他真正的父母，卻愿意因為這個身體的蘇醒而喜極而泣。
他不能把一切都毀掉。
“我有點累。”
南正太輕聲說。
“那就休息。”南東輝立刻點頭，“醫(yī)生來了以后再***檢查，其他事情都不用管。”
醫(yī)生很快趕到，替南正太做了詳細檢查。
結(jié)果顯示，他的身體確實虛弱，但已經(jīng)沒有危險。
這具身體比前世的他瘦弱許多，手臂幾乎沒有肌肉，稍微坐久一些便會感覺疲憊。醫(yī)生叮囑他最近要好好休息，不能劇烈運動。
聽到“不能劇烈運動”時，南正太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足球，是他前世唯一沒有舍棄的東西。
他不是這個**的，但是從小開始，他就喜歡足球。
別人放學(xué)后去網(wǎng)吧、打游戲，他會抱著一個磨舊的足球跑到空地上練習(xí)。家里條件不好，他就省下飯錢買球鞋，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換。
十四歲那年，他終于通過了一支國內(nèi)半職業(yè)球隊的試訓(xùn)。
那一天，他拿著訓(xùn)練合同回到家，父親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踢球能當飯吃嗎？”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來，他才真正看清那個圈子。
沒有關(guān)系的人想要上場，先要學(xué)會低頭；想要獲得機會，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錢和人情。那些所謂的選拔，有時只是一場早已安排好的戲。
他努力訓(xùn)練，拼命奔跑，可一次次機會還是被別人拿走。
有人告訴他，想繼續(xù)踢下去，就得懂規(guī)矩。
他不懂，也不愿意懂。
再后來，他離開了那座球場。
從前的夢想變成了心里一塊不敢觸碰的傷口。他外出打工，靠著踢球練出來的身體做最累的活。每次路過球場，聽見里面?zhèn)鞒龅臍g呼聲，他都會停下來，卻沒有勇氣再走進去。
直到那場車禍。
南正太靠在床頭，目光落到窗外。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遠處還有一座露天網(wǎng)球場，幾名傭人正在花園里忙碌。
這就是南家的生活。
衣食無憂，傭人伺候，出門有專車接送。
從前他為了買一雙球鞋，要連續(xù)節(jié)省好幾個月。現(xiàn)在，這個家里的鞋柜里，光是運動鞋就擺滿了整整一面墻。
巨大的落差讓他很不適應(yīng)。
吃飯時，餐桌上擺著十幾道菜。
飯后，他回到房間，打開了墻上的電視。
電視里正在播放全國足球大賽的新聞。
主持人的聲音很快傳來。
“南葛中學(xué)在本屆全國大賽中再次奪冠，完成三連冠偉業(yè)。隊長大空翼依舊是球隊最核心的球員，他在決賽中貢獻了一次關(guān)鍵助攻……”
畫面切換。
綠茵場上，一名留著黑色頭發(fā)的少年穿著南葛隊服，臉上帶著燦爛笑容。他被隊友圍在中間，手里捧著冠軍獎杯。
南正太愣住了。
大空翼。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電視畫面再次變化，另一支球隊的球員出現(xiàn)在鏡頭里。
“東邦學(xué)園同樣表現(xiàn)出色。隊內(nèi)王牌日向小次郎帶領(lǐng)球隊一路前進，終于洗刷了過去的失敗……”
鏡頭中的少年身材高大，表情冷峻，目光銳利，仿佛一頭隨時會沖向球門的猛虎。
日向小次郎。
南正太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的遙控器停在半空。
兩個名字，兩個身影，還有南葛中學(xué)和東邦學(xué)園。
他不可能認錯。
這是《足球小將》的世界。
小時候，他曾無數(shù)次看過這部動漫。大空翼對足球近乎純粹的熱愛，日向小次郎不服輸?shù)男愿瘢荚屗е闱蚺艹黾议T。
那時他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在球場上獲得屬于自己的位置。
后來現(xiàn)實給了他答案。
努力很重要，可努力并不代表一定能夠改變命運。
南正太盯著電視屏幕，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前世的他因為現(xiàn)實放棄了夢想。
這一世，他擁有了健康之外的許多東西。
南家的財富，父母的支持，還有一個真正熱愛足球的世界。
這里有大空翼，有日向小次郎，也有無數(shù)懷揣夢想的少年。
如果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敢抓住，那他重來一次又有什么意義？
電視中，主持人還在介紹比賽。
“大空翼與日向小次郎的對決，已經(jīng)成為全國大賽最受關(guān)注的話題。兩位天才球員之間的競爭，也推動了島國青少年足球的發(fā)展……”
南正太慢慢握緊了拳頭。
身體虛弱又如何？
十四歲又如何？
前世的他能夠從零開始練習(xí)，能夠靠著雙腳通過半職業(yè)球隊試訓(xùn)，現(xiàn)在同樣可以重新開始。
更何況，這個世界的足球，遠比他記憶中的現(xiàn)實更加精彩。
倒掛金鉤、猛虎射門。
那些曾經(jīng)只存在于動漫里的絕技，或許真的能夠在這片綠茵場上出現(xiàn)。
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成為大空翼那樣的天才，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日向小次郎的腳步。
但他清楚一件事。
他喜歡足球。
這份喜歡，從來沒有消失。
南正太轉(zhuǎn)過頭，看向門外。
“管家。”
老人很快出現(xiàn)在門口：“少爺，您有什么吩咐？”
“南家附近，有足球場嗎？”
管家明顯愣了一下。
“足球場？”
“對。”
“當然有。”福伯回答道，“南家名下有一塊私人訓(xùn)練場，距離這里不遠。只是少爺您的身體……”
“我想去看看。”
“醫(yī)生說您最近不能劇烈運動。”
“我不踢，只是看看。”
福伯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讓司機準備車輛。”
南正太再次看向電視。
畫面里，大空翼抱著足球站在球場中央，陽光落在他的身上。
南正太緩緩收回目光。
前世，他曾經(jīng)告別過足球場。
這一次，他不打算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