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冬。
西九城。
“太陽都照到**了，還躺著裝死？趕緊給我起來！”
院里那聲吼，震得人耳朵發麻。蘇哲從昏沉中猛然驚醒，睜眼便看見頭頂一片陌生景象。
粗木椽子橫架在發黑的大梁上，縫隙里塞著青磚，灰蒙蒙的，一眼看去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蘇哲愣住了。
這不對勁啊！
他自己的房子可是親自盯著裝修的，回形吊頂、射燈、無主燈，前前后后砸進去快兩萬塊。怎么一覺醒來，頭頂就換成了這種破屋頂？
“你還發什么愣？福伯叫人了，沒聽到啊？”
身旁的男孩推了他一下。看年紀，也就十七八歲，手上沒停，已經把棉襖往身上套了。
蘇哲扭頭一看，差點當場罵娘。
一張大通鋪上，七八個半大小子擠在一起穿衣服。屋里全是腳丫子的味道，舊棉絮還帶著股霉氣，混在一塊兒直往鼻子里鉆。
“快點兒！真把福伯惹毛了，他的鞭子可不管你是誰！”
那男孩催了他一句，繼續往棉襖里鉆。衣服沒套利索，半邊**還露在外面，他自己壓根沒察覺。
蘇哲抬起手，原本是想抽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還在做夢。手抬到半空，他猶豫了那么一小下，隨后換了個方向。
啪！
一巴掌結實地落在男孩**上。
彈性十足，觸感清楚，連震回掌心的感覺都真得不能再真。十八歲左右的年輕**，確實不是做夢能夢出來的。
“哎！你打我干什么？”男孩捂著**跳起來，眼睛瞪圓了，“我好心喊你起床，你反倒動手？真是狗咬呂洞賓！”
蘇哲沒接話，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皮膚碰到皮膚的溫度，巴掌拍下去的回震，全都清清楚楚。夢境再真實，也不可能真實到這個份上。
難不成，他真穿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陌生記憶便猛地沖進腦海，來得又快又急，像閘門突然被打開。
這具身體原來也叫蘇哲，是個孤兒。他被人賣進婁振華家，平常干的活是跑腿和雜役，說白了就是個小廝。東家讓往東，他不敢往西；每天管飯，卻沒有工錢。
這種年月，能混上一口飽飯已經算運氣，至于工錢，想都別想。
記憶理順的那一刻，蘇哲只覺得眼前發黑。
自己上輩子熬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在縣城攢出一套婚房的首付，彩禮錢也湊得差不多，眼看著就要把媳婦娶進門。結果一睜眼，房子、存款、媳婦，全沒了。
這哪是回到***？分明比***還不如。至少***的人，還不一定是賣進別人家當下人的。
我的房子呢？我的錢呢？還沒過門的媳婦呢？
蘇哲眼眶都快紅了。
可再怎么難受，日子也得接著過。反抗不了，那就先把眼前這一關熬過去。社會上摸爬滾打那么多年，他調整心態的速度倒是不慢。總不能因為沒房沒錢，就當場把自己弄死吧？
他抓起被子旁邊的棉襖穿好，隨后低頭去找褲子。
這一看，蘇哲眉梢當即挑了起來。
原身居然連條褲衩都沒穿，清晨寒氣里，那地方還精神得很。
蘇哲抿了抿嘴。不錯，年輕就是有本錢。
想想自己上輩子，生意上的內卷沒完沒了，日夜作息顛三倒四，酒桌應酬也沒少過，身體早就被折騰得像霜打過的茄子。這一回，可不能再照那個活法過。
他拎起那條所謂的棉褲。其實就是兩塊厚棉花縫到一起，外頭再套上一層粗布。蘇哲把褲腰往身上一收，將那玩意兒往旁邊挪了挪，再用粗布繩扎緊，腳上套著棉鞋，便出了屋。
門一推開，冬日的白光晃得他瞇了瞇眼。蘇哲抬手擋了一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種隔了兩輩子的錯覺。
“站那兒磨蹭什么？皮*了？”
院子中央又是一聲喝罵。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那里，三角眼，鷹鉤鼻，手指正沖著蘇哲的臉。他就是婁家的管事福伯。
蘇哲趕緊小跑過去，站到隊伍最后，規規矩矩閉上嘴。
福伯鼻子里哼了一聲，見他已經歸隊，也沒有繼續追著罵。反正熬過今天，這些小崽子就和婁家沒關系了，沒必要再浪費唾沫。
“人到齊了沒有？”福伯掃過眾人，故意端著聲音。
“齊了！”
十幾個人一起應聲，院子里頓時嗡嗡作響。
蘇哲趁著這個空當看了一圈。隊伍里男女都有，年紀也是大的小的全齊，加起來十幾號人。看來婁家的傭人，數量還真不少。
“既然都到了，那就說正事。”福伯雙手往背后一負，嗓門陡然提高，“從今天開始，你們不再是婁家的人，也不再是婁家的傭人！”
話音一落，人群立刻亂了。
這些人少的干了三年，多的已經干了十年，誰也沒料到婁家會突然不要他們。婁家在西九城可是有名的大戶，怎么說散就散，連個準備都不給？
“都閉嘴！”
福伯一聲厲喝，壓住了院里的嘈雜。
多年積下來的威勢還在，眾人幾乎是本能地安靜下來。
福伯這才滿意，繼續說道：“老爺說了，遣散你們是形勢所逼，也是沒辦法。可老爺念著你們這些年的苦勞，每個人都會發一筆安家費。錢領完就各走各的，別留在婁家門口賴著。”
聽見有安家錢，人群里的慌亂總算減了幾分。
蘇哲卻只想嘆氣。
他才剛弄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連**都還沒坐穩，飯碗就先沒了。一個沒親沒故的外地人，想留在城里過活，沒工作能怎么辦？
福伯沒管眾人的臉色，轉身走到一張方桌后坐下，翻開那本已經泛黃的賬冊，開始點名。
“王志強，李秀英，龐秀蘭……”
每喊到一個人，福伯就從旁邊那摞大黑十里抽出五張，數好后遞過去。
蘇哲看得分明，五張就是五十塊。這個年代，一家三口省著點用，五十塊能支撐好幾個月，絕對不是小數目。
點名很快，沒過多久便輪到了蘇哲。
他走到桌前站定。
福伯抬眼瞥了他一下，鼻腔里帶出一聲冷笑。剛才數好的五張鈔票被他重新翻了一遍，硬是抽走三張，最后只把兩張拍在桌面上。
整整少了三十塊。
蘇哲盯著桌上的票子，眉頭慢慢皺起：“福伯，這數目不對吧？別人都是五十，怎么到了我這兒只剩二十？”
“你還有臉問？”福伯三角眼一瞪，聲音立馬尖了起來，“你穿的衣服、吃的飯，哪一樣不是婁家供的？你可是老爺花錢買回來的。沒讓你往外掏錢，已經夠抬舉你了，還敢嫌少？拿上錢，滾！”
蘇哲指了指前面的人：“他們不也是婁家買回來的？為什么他們能拿五十？”
“人家干活勤快！”福伯唾沫星子直飛，臉上的不屑毫不遮掩，“你呢？好吃懶做，太陽都出來了還不起床。就你這種廢物，老爺肯給二十，已經是發慈悲了。再多說一句，這二十也別想拿！”
蘇哲一下就聽明白了。
福伯這條老狗，分明是因為他今天起晚了，故意扣錢找麻煩。
誰愿意莫名其妙跑到這個破地方來？一個小小的管事，倒真把自己當成主子了！
那股火氣直沖頭頂。蘇哲五指一緊，向前邁了一步，伸手就要把面前這張破桌子掀翻。
就在這時，他腦中突然響起一記悶聲。
嗡！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意識最深處重重敲了一下。緊跟著，一道空靈而神秘的聲音從腦海里傳來，每個字都透著難以言明的莊重：
“漂泊的炎黃子孫啊！華夏母親將送上最后的祝福，愿你在這方世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