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玄境，青榆村。
秋風刮過荒涼的村落，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散不盡的血腥味。
村口的老槐樹下，堆著一座新墳。
說是墳，其實就是個土包，太小了，裝不下三百二十一口人。
沒辦法，整個村子都燒光了，尋不出一塊完整的木板做棺材。焦黑的房梁還冒著青煙，殘垣斷壁間，破碎的陶罐、撕爛的衣裳、半只燒黑的布鞋，散得到處都是。風一卷，紙灰打著旋兒飛過空場，再沒有雞叫，再沒有狗吠，也再沒有誰家婆娘站在門口喊娃回家吃飯。
一個年輕人靠坐在老槐樹下，胸口一道觸目驚心的刀傷，傷口邊緣已經發黑，滲出的血把半邊青衫泡成了暗色。
他叫陳飲川，今年二十一。
陳家是武學世家，他是嫡長子。打記事起就扎馬步、練家傳的把式，十幾年寒暑不輟，也只練到小成。
他還有個妹妹，叫陳靈犀。十五歲便把家傳武學盡數練成，二十歲上，已經是整個東玄境都數得上號的天才，人送一個名號，叫“東玄明珠”。
一個是明珠，一個是廢料。
而他陳飲川，就是那個廢料。
一年前，他實在受不住家里那些壓在頭頂的眼神——父親嘴上不說，轉身那聲嘆氣卻比罵還重；族里同輩明著叫大哥，背地里沒少撇嘴。他一咬牙，偷偷跑了出來。他要行俠仗義，要憑自己這雙手掙個名頭回來，證明自己不是廢柴。
他確實行俠仗義了。
然后，他就死了。
事情說起來荒唐。他聽說黑風寨的山賊禍害鄉里，便一個人摸上山去**。混戰里，他救下一個被綁著的人質，還替那人擋了一刀。結果那人質趁他不備，反手從背后捅穿了他的胸口。
那人質，是山賊二當家假扮的。
他捂著傷口逃進深山，靠野果泉水硬撐了三天。**天清晨，他循著記憶里的路爬回村子，想求一口熱湯、想報個信。
爬到山梁上，他看見了一片焦土。
全村三百二十一口人，全沒了。老人、婦人、孩子，一個不留。
他沒哭出聲，只是跪在村口，一個一個地埋。沒有棺材，就拆門板、卷草席、裹上還算完整的破衣裳；手指在碎石土里磨出了血，指甲掀翻了，就用袖子纏一圈接著刨。他把人一具一具拖到老槐樹下——這棵樹是全村人看著長大的，逢年在樹下分肉，夏夜在樹下乘涼說書，人死了，總得回這兒來。
村長一家就埋在最靠近樹干的地方。原身記得，老人家往年總坐在這棵樹下編筐，見他路過，總要塞一把炒得焦香的花生；那家的小女兒阿秀，梳著兩條小辮，跟在他身后“飲川哥哥、飲川哥哥”地叫。如今花生的焦香還在記憶里，人卻只剩一抔黃土。他把每一鍬土都壓得很實，像是怕驚著這些睡著的人。
埋到最后一個，天已經黑透了。他靠著樹干坐下來，等死亡過來。
傷口太深，血流得太多，他撐不住了。
意識一點點往下沉。恍惚間，他像是聽見了妹妹的聲音，隔著一年、隔著幾百里路，模模糊糊地飄過來：
“哥，你要是能活著回來，我再也不說你廢物了……”
可惜，回不去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
……
……
“大俠除魔，怎么不飲酒？”
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里炸響。
陳飲川猛地睜開眼。
夕陽還掛在山尖，老槐樹還在，胸口那道傷還在。可那股一直往骨頭縫里鉆的瀕死寒意，卻退了個干凈。
更古怪的是，他腦子里憑空多出一大段記憶——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人人揣著一塊會發光的“手機”……那些東西他這輩子從沒見過，卻又熟得像是自己活過一遍。
兩世的記憶在腦海里打了個轉，他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他穿越了。一個來自現代世界的靈魂，落進了這具剛剛咽氣的武學世家公子身上，連帶著原身二十一年的喜怒哀樂，一并接了過來。
換了旁人，只怕要慌上半日。他卻只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抹了把臉——慌沒用，死人不會因為你慌就活過來，仇人也不會。
兩世為人，他比誰都明白一件事：哭天搶地換不回人命，自怨自艾也嚇不退仇人。既然借了這具身子重新活過來，原身沒走完的路、沒報成的仇，便一并落到了他肩上。至于這憑空冒出來的系統，他沒急著歡喜，也沒犯怵。天上不會白掉餡餅，可餡餅真砸到手里，也沒有往外推的道理。是福是禍，先活下去，再慢慢看。
“喝酒系統已激活。”那聲音又響了起來，不咸不淡，像個念賬的伙計，“宿主陳飲川，喝到美酒，即授功法，直接大成。系統不負責打架，只負責給功法。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陳飲川愣了愣，低頭看向面前。
那兒擱著一壇女兒紅，用油布裹著，泥封完好無損。
原身的記憶翻了上來：這是村長女兒出嫁那年埋下的，說等生了娃娃，滿月酒上再挖出來喝。如今，娃娃還沒影，一村人先沒了，只剩這壇酒，埋在老槐樹后頭的土里，僥幸躲過了那把火。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道傷，對著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對著土包里三百二十一口人，低聲開口：
“兄弟，你是個好人，只是運氣差了點。你放心，你的仇，我替你報；你沒走完的那條俠義路，我替你走下去。”
“從今往后，我就是陳飲川。”
他一把掀開油布，掌緣震碎泥封。
酒香沖天而起。
二十年的陳釀，醇厚得像一塊化開的琥珀，糧食的甘甜、歲月的沉斂一齊涌上來，里頭還壓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是這一村人，沒來得及喝上的那口喜酒。
陳飲川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滑過喉嚨的剎那，腦海中金光炸裂。
叮——檢測到佳釀“二十年女兒紅”。背后因果：三百二十一條人命的冤屈與期盼。
授予功法：《三分歸元氣》·大成！
海量信息轟然灌入。經脈走向、內息運轉的法門、三勁歸一的奧義，一字一句，像拿烙鐵燙進了他的骨頭里，熟得仿佛他已經閉關練了三十年。
這門功夫的根，在一個“融”字，要把三門絕學的勁揉成一股——
風神腿，勁如風，綿長不絕，主一個“速”字，出腿一瞬千里、無孔不入。
排云掌，勁如云，渾厚沉雄，主一個“壓”字，掌力層層疊疊、排山倒海。
天霜拳，勁如霜，陰寒凝滯，主一個“凝”字，拳鋒所至，氣血都要凍上三分。
三股勁看似各走各路，實則同出一源，可分可合、互為表里，最終三勁歸元、融于一元，所以叫“三分歸元氣”。它最難得的還不在攻伐，而在那口“容”勁——海納百川，能把外來的力道化進自己的循環里，在體表凝成一層真氣護罩，萬法難侵。
他試著把那口“容”勁往體表一引，一層若有若無的氣罩隨即在身周三寸處撐開，指尖彈上去，竟發出“波”的一聲輕響，像敲在一面繃緊的薄鼓上。尋常刀槍拳腳，怕是連這層罩都破不開。
陳飲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化作白霧，在夕陽下凝而不散，隱隱分作三色：青的如風，玄的如云，霜白如冰，繞著他轉了三圈，才一寸寸沉回丹田。
胸口那道刀傷，以他能感覺到的速度收攏、結痂，發黑的邊緣重新透出活人的血色。
他撐著樹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隨手一抬。
風神腿的口訣在心里一轉，他腳下微錯，人已經橫移了丈許，快得連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又并指成拳，一縷霜白寒氣在拳鋒上聚了聚，腳邊一片未落盡的焦葉“咔”地蒙上薄霜；掌勢再翻，排云掌的沉勁輕輕一吐，半塊斷磚應聲化作齏粉。
風、云、霜，三般截然不同的勁，在他體內如臂使指。
他不是沒練過武的外行，正因為練了十幾年、知道小成和大成之間隔著多少條命，此刻才更清楚這門功法的分量。原身窮其一生摸不到的門檻，他一口酒就跨了過去。
他心里那桿秤卻很穩：這具身子的根骨算不上頂尖，真正把他托起來的，是系統“直接大成”四個字。這份力量來得太快、太輕，輕得容不得半分托大——越是如此，越得把每一門到了手的功夫，都一寸寸磨成自己的東西。
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只酒葫蘆，入手溫潤，拔開塞子，里頭滿滿一壺好酒，在腹間輕輕晃蕩——是系統給的見面禮。
陳飲川拿起那壇女兒紅，把剩下的酒仰頭飲盡，一滴沒灑。酒是空了，那點壓在胸口的東西，卻落了地。
他抬眼望向黑風寨的方向，暮色里，那道山梁像一頭伏著的野獸。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胡豹，你屠了三百二十一條命。”
“今晚，我請你喝酒。”
“用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