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的指尖摳進(jìn)巖縫里，指腹被粗糲的石壁磨出細(xì)小的血口子。藥王谷后山的斷崖常年浸著濕冷的霧氣，苔蘚在石面上鋪了厚厚一層，**得像是抹了油的蛇鱗。她腰間系著一條磨得發(fā)白的麻繩，繩尾拴在崖頂那棵歪脖子老松上，整個人懸在半空，另一只手正探向崖壁凹縫里那株開得正好的紫芝。
晨光從云層縫隙間漏下來，照得她后頸的薄汗亮晶晶的。她聽見自己呼吸粗重，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團(tuán)浸了水的棉絮。采藥奴的活計向來如此，天不亮就要上山，攀著斷崖采那些長在險處的藥草，稍有不慎摔下去，連尸首都未必找得齊全。谷里每年都要折進(jìn)去三五個奴仆，白術(shù)谷主只消嘆一口氣，說一句“命該如此”，便再無人提起。
青梧咬住下唇，將那株紫芝連根拔起，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背后的竹簍里。就在這時，她懷中忽然傳來一陣灼燙。
那燙意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片貼在她心口。青梧手一抖，險些沒抓住巖縫。她騰出一只手探進(jìn)衣襟，摸到那枚一直貼身藏著的石片——灰撲撲的，巴掌大小，邊緣圓潤，像是什么東西的碎片。她不知道這石片從何而來，只記得自己有記憶起它就在身邊，觸手冰涼，從未有過任何異動。
可此刻它燙得驚人。
青梧低頭看去，石片表面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火烙上去的，正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亮著。崖下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鳴叫，清越悠長，像是鳳鳥的啼聲，又像是風(fēng)穿過空谷的回響。那聲音極輕極遠(yuǎn)，卻讓她頭皮一麻，整個人僵在半空。
她下意識低頭往崖下望去，只見白霧翻涌，深不見底，什么也看不真切。那聲鳳鳴卻像是鉆進(jìn)了她的骨頭里，讓她后脊一陣陣發(fā)涼。
“喂！上面的！你在那兒發(fā)什么愣呢！”
一道粗厲的嗓音從崖頂傳來。青梧猛地回神，石片上的紋路已經(jīng)淡了下去，觸手也恢復(fù)了冰涼。她抬頭看見崖頂探出半個腦袋，是巡谷弟子張四，正瞇著眼往下瞅，滿臉不耐煩。
“采個藥磨磨蹭蹭的，谷主說了，今日午時前必須把紫芝送到藥廬，耽誤了時辰你擔(dān)待得起？”
青梧垂下眼，低低應(yīng)了一聲“是”，手腳并用地往崖頂攀。她動作看著笨拙，實(shí)則每一步都踩在穩(wěn)當(dāng)?shù)膸r窩里，不多時便翻上崖沿。張四瞥了一眼她背后的竹簍，見紫芝完好，哼了一聲，又往她腳邊掃了一眼，忽然臉色一沉。
“你藥簍呢？”
青梧一愣，低頭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失手打翻了竹簍，里面原本采好的幾株黃精和半簍車前草全灑了出去，竹簍滾落在崖邊，空蕩蕩地歪著。她心里一沉，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四已經(jīng)冷笑起來。
“好得很。采了一上午就采著一株紫芝，還打翻了半簍藥材。谷主正等著用這批黃精入藥，你倒好，全給糟蹋了。”
青梧攥緊衣角，低聲道：“我這就下去重新采……”
“不必了。”張四打斷她，“你自己去跟谷主說吧。”
白術(shù)坐在藥廬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一盞熱茶，聽張四說完來龍去脈，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慈眉善目的笑。他年約五旬，須發(fā)半白，一身青布長衫，看著像是鄉(xiāng)間私塾里的老秀才，可那雙眼睛卻精亮得很，像是能看透人心。
“青梧啊，”他放下茶盞，語氣溫和，“你入谷也有半年了，該知道咱們藥王谷的規(guī)矩。采藥誤工，糟蹋藥材，按例是要罰的。”
青梧低著頭站在堂下，盯著自己腳尖，聲音悶悶的：“是，青梧知錯。”
白術(shù)嘆了口氣，像是有些惋惜：“念你平日還算勤懇，就罰你三日口糧吧。下不為例。”
三日口糧。青梧心里算了一下，她本就沒存下多少干糧，這一罰，接下來三天怕是要靠啃樹皮和野果子過活了。但她面上不顯，只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出藥廬時，日頭已經(jīng)偏西。青梧沿著石階往下走，路過灶房時，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門口劈柴。啞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卻從懷里掏出一把干枯的止血草，塞進(jìn)她手里。
青梧怔了怔：“啞姑，這……”
啞姑沒說話，只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胸口的位置一掠而過，快得像是錯覺，隨即低下頭繼續(xù)劈柴，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青梧攥著那把止血草，心里莫名地動了一下。她總覺得啞姑看她的眼神里藏著什么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是認(rèn)識她很久了似的。可啞姑在谷里燒了二十年的火，她半年前才入谷，兩人此前從未有過交集。
回到草棚時天已經(jīng)擦黑。青梧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把那枚石片掏出來，湊到油燈下仔細(xì)看。石片上的暗紅紋路已經(jīng)徹底隱去，但借著燈光，她忽然發(fā)現(xiàn)那些紋路消失后留下的淺淺刻痕，竟與藥王谷禁制大陣的陣圖紋路有幾分相似。
她曾在采藥時遠(yuǎn)遠(yuǎn)瞥見過禁制大陣的邊緣，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符文繁復(fù)詭*，與這石片上的紋路如出一轍。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翻過石片，背面粗糙不平，卻隱約能看出一個極淺的印記，像是某種鳥類的翅膀。
鳳凰。
這兩個字毫無征兆地浮上心頭，讓她指尖一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到鳳凰，這念頭像是從記憶深處某個角落鉆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她盯著那印記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她眼底明明滅滅。
她遺忘的，遠(yuǎn)比想象中多。
夜風(fēng)從草棚的縫隙里灌進(jìn)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濕氣。青梧把石片重新貼身藏好，正要吹滅油燈，忽然渾身一僵。
一道劍氣自谷外破空而至，凌厲無匹，帶著凜冽的殺意，直指她所在的草棚。
青梧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往旁邊一滾，從土炕上翻下來，后背重重撞在墻上。那道劍氣擦著她的發(fā)梢掠過，釘在她方才坐著的土炕上，將半面墻都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草棚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像是閑庭信步。青梧屏住呼吸，貼著墻根蹲著，指尖摸到地上那塊碎石，攥緊了。
月光從破洞的棚頂漏下來，照出一道修長的影子，正一步一步朝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