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冬天，蘇州城的風冷得像是沒過門的媳婦甩的臉子，刮得生疼。
觀前街的盡頭，一家名為“云舟面館”的小店門口，顧云舟正扶著那副有點滑鼻梁的圓框眼鏡，對著手里的一張面粉漲價單發愁。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沉重得，仿佛他剛剛失去的不是一個銅板，而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
“這世道，連做干飯人都要卷成這樣了嗎？”
顧云舟忍不住在心里瘋狂吐槽。想他顧云舟，堂堂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躺平青年，最大的愿望不過是老婆孩子熱炕頭，閑來無事聽聽評彈，吃碗奧灶面。可現在呢？面粉價格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竄，再這么漲下去，怕是連面條都要數著根兒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面館，除了幾張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就只有空氣中彌漫的一股子淡淡的紅湯香氣。這年頭，大家都忙著逃命或者****，誰還有心思講究這一碗面的“紅油爆魚”和“白湯鹵鴨”？
“算了，自我獎勵一碗吧。畢竟，在這個隨時可能要命的世道里，唯有美食不可辜負。”
顧云舟自我安慰了一句，熟練地起鍋、燒水。滾水在鍋里翻騰，像是人心惶惶的局勢。他抓起一把陽春面撒進去，筷子輕輕攪動，動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優雅。
面條出鍋，澆上紅得透亮的奧灶湯底，再鋪上一塊煎得金黃的爆魚。熱氣騰騰中，那股子鮮香味兒直往鼻子里鉆，勾得人饞蟲蠢蠢欲動。顧云舟端著面，剛準備找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享受這片刻的安寧，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他昨天才花高價請木匠修好的厚實木門，被人撞開了。
寒風裹挾著雨絲，瞬間灌滿了整個面館，也吹散了顧云舟剛升起的那點小確幸。
顧云舟的手一抖，差點把面扣在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他眉頭一皺，心里那個火啊，蹭蹭地往上冒。這年頭生意難做，門板更是貴重資產，誰這么沒眼力見？
“那個……雖說相逢即是緣，但這位壯士，撞壞門板可是要賠錢的。”
顧云舟抬頭，語氣里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精明。然而，當他看清門口那個人的時候，到了嘴邊的吐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門口站著的，不是討債的，也不是來砸場子的**，而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看上去觸目驚心。他臉色蒼白如紙，胸口的起伏劇烈得像是拉破的風箱。他扶著門框，身體搖搖欲墜，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顧云舟，或者說，盯著顧云舟手里的那碗面。
“這……這是碰瓷的吧？”
顧云舟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個。最近城里不太平，聽說有些沒良心的人為了訛錢，什么招數都使得出來。但這人這代價也太大了點，為了訛一碗面的錢，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
“這血這造型，不去拍電影真是可惜了。”顧云舟在心里默默給了個差評，“而且，我這里可是正經面館，不收這種充滿了負能量的道具。”
那個血人沒有理會顧云舟豐富的內心戲，他踉踉蹌蹌地往前挪了兩步，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救……救我……”
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透著一股子絕望。
顧云舟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那碗面護在懷里，一臉警惕地看著對方：“大哥，有話好說，別過來啊。我這小本生意，沒錢救治，出門右轉那是博愛醫院，雖然現在的醫生也忙著跑路，但總比我這兒強。”
那血人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他哀求地看了一眼顧云舟，身體猛地一歪，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咚”的一聲。
顧云舟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心善，而是因為這人倒下的位置，正好擋住了他通往后廚的路。要是現在有人沖進來，他跑都沒地方跑。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顧云舟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手里還冒著熱氣的面條，猶豫了半秒鐘，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把面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算了，算我倒霉。但這醫藥費我是真沒有，你要是死在我這兒，我只能給你捐一副薄棺材，還得是那種楊木板的，打折款。”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不情不愿地走了過去，想要看看這人還有沒有救。畢竟，要是真死在店里，這以后還怎么做生意？雖然現在生意也不咋地。
就在他剛剛彎下腰的瞬間，那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血人，突然像是一頭回光返照的瘋狼，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顧云舟的手腕。
那力氣大得驚人，捏得顧云舟骨頭生疼。
“**！你這還有勁兒呢？”
顧云舟疼得齜牙咧嘴，剛想把手抽回來，就感覺到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被硬生生地塞進了自己的手里。
是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盒子。
還沒等顧云舟反應過來這到底是什么玩意兒，那血人的嘴巴動了動，用盡最后一口氣，嘶啞地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
“寒山……寺……”
說完這三個字，那人抓著顧云舟的手臂瞬間一松，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那一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顧云舟，仿佛在看什么最后的希望。
顧云舟僵住了。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手里緊緊攥著那個還帶著那人體溫的鐵皮盒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寒山寺？”
顧云舟嘴角抽搐了兩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涌上心頭。
“大哥，你是讓我給你超度，還是讓我去廟里給你燒香啊？再說了，咱們蘇州城這么大寺廟，你不去西園寺，不去重元寺，非得去寒山寺？那可是旅游勝地，現在這情況，去那兒不是找死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手里的盒子扔回去，但不知為何，那盒子像是長在了手里一樣。更重要的是，外面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刺耳的槍栓拉動聲和粗魯的日語呵斥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顧云舟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在蘇州城里混跡多年，別的本事沒有，但這保命的嗅覺可是練得比狗還靈。這陣仗，顯然不是一般的**斗毆，這是……***！
“我擦！”
顧云舟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哪里是什么碰瓷的，這分明是一塊燙手的山芋！而且這山芋不僅燙手，還**帶著引信，隨時可能把他這個小面館炸成平地！
他看著地上那具**，心里有一萬頭***奔騰而過。他顧云舟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這個亂世里茍且偷生，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怎么就這么難呢？好不容易煮碗面，還能吃出人命來？
“這也太卷了吧！能不能給人條活路？”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顧云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跑是肯定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個該死的鐵皮盒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還沒動過的奧灶面。
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顧云舟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族大義，也不是什么家國情懷，而是一個極其務實的念頭——
“這面湯要是涼了，可就不好喝了。”
于是，就在幾個荷槍實彈的**兵和幾個偽軍一腳踹**門沖進來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一幅詭異而和諧的畫面：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掌柜，正端坐在桌邊，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湯面。而在那碗面的下面，正壓著一個帶著血跡的鐵皮盒子。
顧云舟抬起頭，臉上掛著那副他在菜市場跟大媽討價還價時練就的職業假笑，對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微微欠了欠身，用一口流利的蘇州話夾帶著幾分蹩腳的日語，說道：
“太君，早啊。剛出鍋的奧灶面，多放了辣子，您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