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個兩年沒上臺的天才？真浪費啊。"
陸時謙的腳步沒停。
四月初的清瀾音樂學院剛開學，校道兩側的早櫻開得正盛。琴房走廊里斷斷續續傳出各種練習曲，肖邦、李斯特、德彪西，聲音混在一起，黏成一團。
他戴著耳機從這團聲音中間穿過去。
耳機里放的不是音樂，是雨聲白噪音。
身后兩個鋼琴系的學弟還在小聲嘀咕，以為他聽不見。
"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一等獎，連拿兩年，大學之后一場都沒上。"
"聽說連琴都不碰了。"
"那學校怎么不勸退？"
"**以前好像是清瀾的教授。"
"以前"兩個字飄進耳朵縫里。陸時謙把耳機音量往上擰了兩格。
雨聲更大了。大到能蓋住走廊里所有的琴聲。
他加快腳步，走出琴房樓。
回到宿舍，室友傅言清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正好，晚上鋼琴系匯報演出，我搞到兩張票。"
陸時謙把書包扔**鋪，沒搭話。
"前排的，聽說今年有個大一的彈拉赫瑪尼諾夫第二，你們鋼琴系的人都在傳。"傅言清把票在手里晃了晃，"去不去？"
"不去。"
"你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不去。"
傅言清把票拍在桌上，嘴里念叨著"朽木不可雕"，彎腰去夠鞋柜里的皮鞋。
他的手肘碰到了陸時謙書桌上的一樣東西。
一張反扣著的舊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反復拿起又放下過很多次。
"這什么？"傅言清順手就要翻。
"別碰。"
陸時謙的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沒關的窗戶。
傅言清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縮回來："行行行，不碰不碰。"沉默了兩秒，他拿起票，語氣軟下來，"那我自己去了啊。票留桌上，你要是改主意……"
"不會改。"
傅言清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拎著外套出了門。
宿舍安靜下來。陸時謙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張反扣的照片上。
他沒翻開它。
手指碰了碰照片邊緣，又收回來了。
門被敲響。
三下，節奏很輕，是林橙的敲法。
"開著呢。"他說。
林橙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是那種超市里最普通的藍色款。她在中文系讀大三，跟他從小一個院子長大，來送飯這件事已經重復了整整兩年，像某種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習慣。
"紅燒排骨，炒了個西藍花，你冰箱里的牛奶過期了，我給你換了新的。"
她把飯盒在桌上一字排開，動作很熟練。
然后她"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陸時謙的桌面。
書，筆記本，那張反扣的舊照片。
沒有樂譜。
她收回目光，打開飯盒蓋子，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今天天氣挺好的，教學樓后面的櫻花全開了。"
陸時謙"嗯"了一聲。
"我下午路過琴房樓，好多人在練琴。"她低著頭擺筷子，"你今天有路過琴房嗎？"
安靜了幾秒。
陸時謙拿起筷子："排骨不錯。"
他在吃。她知道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林橙笑了一下，把保溫袋折好塞進包里："那我先走了，冰箱里牛奶記得喝。"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陸時謙低著頭吃飯，窗外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很安靜，也很淡。
像一幅畫上被誰擦掉了顏色的部分。
林橙轉過身，走進走廊。
笑容收起來以后，她的眼睛紅了一瞬。
深夜一點二十三分。
陸時謙躺在床上，睜著眼。
天花板是灰白的。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一條細線，切在他手背上。
他閉上眼。
黑暗里，一架三角鋼琴憑空出現。
黑色的漆面，打開的琴蓋，八十八個黑白鍵在燈光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他走過去，坐下來。
雙手抬起，十根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然后他按下去了。
沒有聲音。
手指在鍵盤上跑動，一個音接一個音，指法精準，力度分明。
但什么都聽不見。
一片死寂。
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聲音從根上拔掉了。
鋼琴在響，他知道它在響，但他的耳朵里只有一層厚重的、吞噬一切的沉默。
他聽不到自己彈出的琴聲。
一個音都聽不到。
陸時謙猛地睜開眼。
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后背的T恤濕透了，額頭上全是冷汗。
心跳快得像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猛撞。
他坐了很久，等呼吸慢慢平下來。
然后起身，走向陽臺。
四月的夜風帶著一點涼意和植物的氣味。
他撐在欄桿上，低下頭。
樓下的櫻花樹長得很高，枝頭的花瓣在路燈下發出一種淡粉色的光。樹底下有一只花色不均勻的流浪貓，蜷縮在長椅旁邊。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準確說，是琴聲。
小提琴。
一個女孩站在櫻花樹底下，舉著一把小提琴，對著那只野貓認認真真地拉了起來。
是《生日快樂歌》。
一段極其跑調的《生日快樂歌》。
每一個音都歪得很有創意，像是故意跑的調，又像是真的不怎么會拉。
陸時謙站在四樓的陽臺上往下看。夜色太深，他看不清女孩的臉，只能看到一個纖細的輪廓。
曲子拉完了，總共不到四十秒。
女孩把小提琴收下來，對著那只貓彎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動作很正式，像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謝幕。
"生日快樂，請多關照。"
她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上來，帶著點笑意。
貓沒理她，轉個身繼續睡。
女孩不在意，直起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但在凌晨一點多的安靜校園里，清楚得像一粒石子扔進水面。
陸時謙站在欄桿后面，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鐵欄上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鋼琴演奏者的手指習慣。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動過手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