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戀七年的孟逾，將穿著婚紗的我扔在暴雨的高速路上。

轉(zhuǎn)頭去陪害怕主刀的女實習(xí)醫(yī)生。

“小音的醫(yī)生生涯不能毀，你別那么不懂事。”

深夜，他發(fā)信息斥責(zé)我裝病不上夜班。

看著屏幕上的責(zé)罵，我平靜擦去嘴角的黑血，收起胃癌晚期的診斷書。

沒有像往常那樣歇斯底里，我只回了一個“好”。

轉(zhuǎn)身，我冒雨走進(jìn)紅十字會，簽下遺體捐獻(xiàn)協(xié)議。

指定接收人：京大醫(yī)學(xué)院，孟逾教授。

孟逾，你總喜歡手把手教那個女孩拿柳葉刀。

下個月的解剖課上，當(dāng)你親手劃開我胸膛時，希望你的手千萬別抖。

1

“這間辦公室采光好，小音你先用著。許聽枝的東西，我讓人搬去雜物間。”

孟逾的聲音從我曾經(jīng)的獨立診室里傳出來。

我推開門，剛好看到他把那盆我們一起養(yǎng)了三年的薄荷草，隨手丟進(jìn)了垃圾桶。

楚音站在旁邊，手里還拿著我的辦公椅靠墊。

“孟老師，這樣不太好吧？聽枝姐知道會不會生氣啊？”

她語氣怯生生的，眼神卻帶著幾分得意。

“她有什么好生氣的？昨天在高速上鬧脾氣，今天又無故曠工。”

孟逾沒回頭，一邊幫楚音整理桌子一邊冷哼。

“她要是早點像你這么懂事，我也不會讓她一個人下車。”

我站在門口，雨水順著發(fā)絲滴在地板上。

剛剛在紅十字會簽遺體捐獻(xiàn)協(xié)議時，我的手都沒抖。

現(xiàn)在看著那盆被連根拔起的薄荷草，胃里卻泛起一陣熟悉的絞痛。

“不用搬去雜物間了。”

我走進(jìn)去，聲音很平靜。

孟逾轉(zhuǎn)過身，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還知道回來？看看你這副鬼樣子，又想玩什么苦肉計？”

他盯著我濕透的衣服，眼里全是嫌惡。

“這辦公室小音先用，你暫時去雜物間湊合幾天。算是給你個教訓(xùn)。”

我沒接他的話。

彎腰把抽屜里的私人物品掃進(jìn)紙箱。

其實也沒什么東西，除了幾本醫(yī)學(xué)筆記，就是他送我的一個舊水杯。

我把水杯也扔進(jìn)了垃圾桶，和那盆薄荷草作伴。

“聽枝姐，你紙箱里怎么還有孟老師送你的杯子啊？扔了多可惜。”

楚音跑過來，從垃圾桶里撿起那個水杯。

“你要是不要，我洗洗還能用呢。”

我看著她，胃里的翻江倒海讓我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你要是不嫌臟，就拿去。”

孟逾走出來，一把奪過那個水杯，重重地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許聽枝，你非要這么陰陽怪氣嗎？”

他指著地上的碎片，眼神冷得像冰。

“小音好心幫你收拾東西，你沖她撒什么氣？”

我看著滿地的玻璃渣，就像看著我這七年的感情。

“我沒有撒氣。我說了，辦公室給她，杯子也給她。”

“你以為我稀罕你這副大度做派？”

孟逾逼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知不知道小音下周就要考核了？她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復(fù)習(xí)。你一個主治醫(yī)生，跟實習(xí)生搶什么資源？”

“我沒搶。我已經(jīng)讓出來了。”

我抓緊了紙箱的邊緣，指節(jié)泛白。

“孟逾，你不用給我找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就是偏心她，我都懂。”

孟逾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懂什么？小音一個人在京市打拼，無依無靠。你作為前輩，難道不該照顧她？”

“我照顧得還不夠嗎？”

我輕聲反問。

“她上周寫錯的病歷，是誰替她背的黑鍋？她弄丟的**，又是誰熬了三個通宵補(bǔ)回來的？”

楚音躲在孟逾身后，眼眶通紅。

“聽枝姐，對不起，都是我太笨了。你別怪孟老師，要怪就怪我吧。”

孟逾立刻把她護(hù)在身后。

“你聽聽，小音比你懂事多了！你除了斤斤計較，還會干什么？”

我閉上眼睛，咽下喉嚨里的腥甜。

“是，我斤斤計較。所以我把地方騰出來，不礙你們的眼。”

我繞開滿地的玻璃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許聽枝，你今天要是走出這道門，以后就別想再搬回來！”

孟逾在身后怒吼。

我沒有停頓。

搬回來干什么呢？

我連下個月都活不到了。

2

“許醫(yī)生，這是您要的*****，劑量比較大，您注意服用間隔。”

藥房的劉姐把一個白色的藥盒遞給我，眼神有些擔(dān)憂。

“最近臉色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

“沒事，就是老胃病犯了，疼得厲害。”

“那你可得注意點，實在不行做個胃鏡。”

我點點頭，把藥盒塞進(jìn)口袋。

胃鏡早就做過了。

胃癌晚期，已經(jīng)沒有手術(shù)的必要了。

我剛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雜物間休息，就撞見了楚音。

她手里拿著幾份化驗單，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口袋。

“聽枝姐，你拿的什么藥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她湊過來，語氣里帶著試探。

“沒什么，普通胃藥。”

我不想理她，側(cè)身想走。

她卻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我的口袋邊緣。

“我剛才都聽到了，是***吧？那可是強(qiáng)效鎮(zhèn)痛藥，屬于管制的處方藥呢。”

楚音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路過的人聽見。

“聽枝姐，你沒有處方權(quán)，怎么能隨便拿這種藥？這不是違規(guī)嗎？”

我甩開她的手。

“這是腫瘤科王主任給我開的，合規(guī)合法。不用你操心。”

“可是......你又沒有得腫瘤，為什么要開這種藥？”

楚音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難道是因為昨晚孟老師沒陪你，你故意吃這種藥裝可憐，想博取他的同情？”

我看著她這副嘴臉，胃里的絞痛猛地加劇。

“楚音，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滿腦子都是怎么搶男人？”

我的聲音很冷。

楚音臉色變了變，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聽枝姐，你怎么能這么說我？我只是關(guān)心你啊。”

“關(guān)心我？你不如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自己下周的考核能不能過。”

我懶得跟她糾纏，徑直走向走廊盡頭。

沒走幾步，手臂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一股大力襲來，我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許聽枝，你長本事了是吧？在走廊上公然欺負(fù)實習(xí)生？”

孟逾陰沉著臉，死死抓著我的手腕。

“我沒有欺負(fù)她。是她先來招惹我的。”

我試圖掙脫，但他力氣太大，攥得我骨頭生疼。

“招惹你？小音好心關(guān)心你的身體，你卻罵她搶男人？”

孟逾冷笑一聲。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拿了什么藥？”

他一把扯過我的口袋，將那個白色的藥盒掏了出來。

“*****。”

他念出藥名，眼神里滿是鄙夷。

“為了裝病，你連這種違禁藥物都敢亂吃？你知不知道這會影響科室的聲譽(yù)？”

“那是我的救命藥。”

我看著他，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救命藥？你除了有點胃炎，還能有什么大病？”

孟逾根本不信。

他拿著藥盒，當(dāng)著我的面，一把將里面的藥片全部倒了出來。

白色的藥片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有幾片甚至滾進(jìn)了旁邊的排水溝里。

“孟逾！”

我撲過去想撿，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給我清醒一點！用亂吃藥這種把戲威脅我？許聽枝，你真讓我覺得掉價。”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我跌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滾進(jìn)臭水溝里的藥片。

生理的疼痛已經(jīng)達(dá)到了極限。

我連呼吸都覺得像是在吞刀子。

“聽枝姐，你別這樣，孟老師也是為了你好。”

楚音走過來，假惺惺地想扶我。

“你這種藥吃多了會上癮的。你要是真覺得委屈，我把一作的位置還給你就是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

“什么一作？”

孟逾冷哼一聲。

“你那篇關(guān)于主動脈夾層的核心論文，我已經(jīng)讓小音署名第一作者了。”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

“你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擺給誰看？馬上在論文上加上小音的名字。就當(dāng)是你今天**的懲罰。”

那篇論文，是我熬了無數(shù)個大夜，翻了上百個病例才寫出來的。

是我晉升副高的唯一**。

現(xiàn)在，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把它送給楚音。

我看著孟逾那張理所當(dāng)然的臉。

突然覺得很荒謬。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加上吧。”

孟逾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yīng)得這么痛快。

“你又在憋什么壞水？”

他狐疑地盯著我。

“沒有。你說是她的，就是她的。”

我扶著墻，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沒有去撿地上的藥片。

藥片滾進(jìn)了排水溝，我也懶得去撿了。

反正，我也活不到論文發(fā)表的那天了。

3

第二天，科室里氣氛很緊張。

一臺常規(guī)的心臟搭橋手術(shù)，差點出了大事故。

楚音作為一助，在遞交器械時拿錯了型號，導(dǎo)致患者血管破裂，大出血。

如果不是主刀的主任反應(yīng)快，患者可能就下不來手術(shù)臺了。

我當(dāng)時正在雜物間里整理病歷。

胃里的絞痛一陣接著一陣，像是有臺攪拌機(jī)在里面瘋狂運(yùn)作。

沒吃止痛藥，我只能靠喝熱水硬扛。

門被人一腳踹開。

孟逾帶著滿身的怒氣沖了進(jìn)來。

楚音跟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帶雨，眼睛腫得像核桃。

“許聽枝，你給我站起來！”

孟逾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桌上的病歷本掃到地上。

我捂著胃，艱難地抬起頭。

“怎么了？”

“你還有臉問怎么了？”

孟逾指著楚音。

“小音今天在手術(shù)室差點出醫(yī)療事故，你知不知道？”

“我沒有參與那臺手術(shù)。”

我聲音很輕。

“你是沒參與，但排班表是你做的！”

楚音哭著撲上來，指著我的鼻子控訴。

“聽枝姐，我知道你討厭我，可你不能拿患者的生命開玩笑啊！”

“你明明知道我昨晚熬夜寫論文，今天狀態(tài)不好，你為什么還要把我排進(jìn)這臺高難度的手術(shù)里？”

我看著她倒打一耙的嘴臉，只覺得可笑。

“排班表是三天前就定好的，當(dāng)時是你自己主動申請要進(jìn)這臺手術(shù)，說想多學(xué)點東西。”

我看向孟逾。

“監(jiān)控和申請記錄都在系統(tǒng)里，你自己去查。”

孟逾根本沒有去查的意思。

他冷冷地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許聽枝，你太讓我惡心了。”

“為了打壓一個實習(xí)生，你連這種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來？”

他轉(zhuǎn)過身，對門外看熱鬧的護(hù)士長下令。

“通知醫(yī)務(wù)科，立刻停掉許聽枝的處方權(quán)。從今天起，她不準(zhǔn)再接觸任何臨床工作。”

停掉處方權(quán)。

對于一個醫(yī)生來說，這等同于剝奪了職業(yè)生命。

我看著孟逾。

“你連查都不查，就定我的罪？”

“還需要查嗎？”

孟逾冷笑。

“小音是什么樣的人，我很清楚。她雖然笨點，但絕對不會拿患者的命開玩笑。反倒是你，這幾天陰陽怪氣，心理早就扭曲了！”

胃里突然一陣劇烈的翻騰。

那種熟悉的、腥甜的味道直沖喉嚨。

我猛地彎下腰，捂住嘴。

“嘔——”

一口黑色的血液從指縫里溢了出來，滴在白色的瓷磚上。

觸目驚心。

周圍頓時安靜了。

護(hù)士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音嚇得后退了兩步，躲在孟逾身后。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胃里像被塞了無數(shù)的玻璃渣。

我以為孟逾會有一絲動容。

哪怕只是一絲作為醫(yī)生的本能反應(yīng)。

但他沒有。

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灘黑血。

**的嘲諷毫不掩飾。

“為了陷害小音，連血包都用上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像丟垃圾一樣扔在我面前。

“許聽枝，你還有沒有一點醫(yī)生的底線？”

我看著地上的紙巾。

沒有接。

我用袖子胡亂地蹭干凈了嘴角的血跡。

“孟逾，如果我真的快死了呢？”

我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孟逾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被冷漠取代。

“那你最好死得遠(yuǎn)一點。”

他一字一頓地說。

“別臟了我的地盤。”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

我扶著墻，慢慢站直身體。

“如你所愿。”

我轉(zhuǎn)身，沒有再看他一眼，走出了雜物間。

身后傳來楚音嬌滴滴的聲音。

“孟老師，聽枝姐是不是真的病了啊？要不讓她去做個檢查吧？”

“不用管她。她要是真有病，早就鬧得全院皆知了，還會這么安靜？”

孟逾的聲音透著極度的自信。

“她就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我偏不慣著她。”

4

我辦完了離職手續(xù)。

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要那筆微薄的補(bǔ)償金。

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了手機(jī)里的SIM卡。

扔進(jìn)馬桶，按下沖水鍵。

隨著那張小小的卡片被漩渦吞噬，我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的最后一絲聯(lián)系也斷了。

其實這套房子，是孟逾租的。

他說等我們結(jié)婚了，就買套大的。

這七年里，我像個田螺姑娘一樣，把這里布置得溫馨舒適。

沙發(fā)套是我親手縫的，陽臺上的花是我一盆盆搬回來的。

現(xiàn)在看著，卻覺得無比陌生。

我走到衛(wèi)生間，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慘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

真丑啊。

難怪孟逾連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胃部的劇痛再次襲來。

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是有千萬把生銹的鋸子，在我的內(nèi)臟里來回拉扯。

我疼得站不住，直直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大口的黑血從嘴里涌出來，怎么止都止不住。

很快，胸前的白襯衫就被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我蜷縮在地上，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真好，終于要解脫了。

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摸出備用的舊手機(jī)，撥通了那個早已存在通訊錄里的號碼。

“嘟——嘟——”

電話很快被接通。

“**，這里是京市紅十字會遺體捐獻(xiàn)中心。”

“我是許聽枝。”

我喘著氣，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我的地址是......朝陽區(qū)幸福苑3棟402。”

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語氣變得嚴(yán)肅。

“許女士，您確定現(xiàn)在啟動接收程序嗎？您的家屬在身邊嗎？”

“確定。”

我看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月光，聲音輕得像風(fēng)。

“沒有家屬。麻煩你們......快一點。我不想......發(fā)臭。”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jī)扔到一邊。

另一邊，京大附屬醫(yī)院的頂層餐廳里。

孟逾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對面的楚音切生日蛋糕。

“孟老師，謝謝你今天陪我過生日。”

楚音雙手合十，許完愿后，笑顏如花地看著他。

“聽枝姐連句生日快樂都沒發(fā)，是不是恨死我了？”

她故意提起我的名字，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孟逾切蛋糕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微皺。

他拿出手機(jī)，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微信界面。

冷笑了一聲。

“別管她。她那種沒我不行的性子，最多三天就哭著爬回來求我。”

他在屏幕上敲下幾個字，點擊發(fā)送。

“有本事別回來。”

紅色的感嘆號彈了出來。

提示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

孟逾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長脾氣了，還敢刪我好友。”

他把手機(j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孟老師，怎么了？”楚音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么，欲擒故縱的把戲而已。”

孟逾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用理她，我們吃我們的。”

他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我所有的沉默和退讓，都是為了逼他低頭的手段。

出租屋里。

我躺在地板上，感覺體內(nèi)的血液正在一點點流失。

周圍很安靜。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視線徹底黑了下去。

這次，是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