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他們給我一碗白粥,要我成全弟弟的體面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窮小孩。
爸媽從沒讓我餓過一頓,自己啃干饅頭也把熱粥推給我。
為了不讓我被城里孩子看不起,他們甚至借錢供我學鋼琴。
他們總是說,我拿到的獎狀、寫出的曲譜是要珍藏一輩子的寶貝。
于是我拼命努力,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去學琴和刷題。
我相信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直到學校組織去市里最頂尖的貴族私立學校交流學習。
抵達當天正趕上校慶,我們被邀請進造價上億的禮堂。
我不想浪費一點時間,坐在最后排刷題。
聽到主持人報出校長的名字,我猛地抬起頭。
我那個在工地上搬磚的母親,穿著高定職業套裝,微笑著拿起麥克風:
“接下來,由我的先生和愛子,為大家帶來他們的原創鋼琴曲?!?br>聚光燈打下,我那長年操勞的父親,穿著考究的燕尾服。
牽著一個精致如小王子般的小男孩走上臺,優雅地坐在頂級定制鋼琴前。
音樂響起的瞬間,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
那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寫出來的曲子。
原來我只是被圈養在貧民窟里,為他們提供體面的工具。
......
“林景明,你剛才怎么突然跑出禮堂了?”
同桌夏清商追了出來,壓低聲音問我。
我站在貴族學校的林蔭道旁,盯著禮堂緊閉的雕花大門。
里面正傳出雷鳴般的掌聲。
那是我花了三個月時間,在漏風的**樓里,借著路燈光寫出來的鋼琴曲。
“沒什么。”
我平靜地將手里那支寫斷了墨的劣質圓珠筆塞進校服口袋。
“只是突然覺得,里面的空氣有點悶?!?br>夏清商沒察覺到我的異常,只是羨慕地咂咂嘴。
“剛才臺上那個男孩叫林嘉樹,聽說是個音樂天才?!?br>“連這所貴族學校都是**媽林玉衡專門為他建的。”
林玉衡。
這個名字在我舌尖繞了一圈,帶出一點生銹的血腥味。
我那個每天穿著沾滿白灰的迷彩服,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母親,也叫林玉衡。
我沒有接話,轉身朝著學校大門走去。
回到那間只有三十平米的老破小出租屋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我像往常一樣,燒了一壺水,坐在掉漆的木桌前等他們回來。
桌上擺著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
那是林玉衡用撿來的廢鐵片給我敲的,說是留給我裝那些珍貴的曲譜。
以前我覺得,這是沉甸甸的母愛。
現在我才發現,盒子的底端,用極小的字體刻著一行外文商標。
這是一個被丟棄的高檔雪茄盒的內膽。
晚上九點,門軸發出酸澀的**。
林玉衡和裴南金推門走了進來。
林玉衡還是那身熟悉的臟工裝,臉上抹著幾道灰黑的痕跡。
裴南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衫,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塑料袋。
“景明,看爸爸給你帶什么好東西回來了?!?br>裴南金露出慈愛的笑容,將塑料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幾個干癟的包子,還有半只冷透的烤鴨。
“爸爸今天在飯店后廚幫工,看這烤鴨沒人動過,就求老板賞給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把烤鴨往我面前推。
“你最近寫曲子費腦子,多吃點肉補補。”
我垂下眼,看著那半只烤鴨。
鴨皮已經軟塌塌地縮在一起,邊緣還帶著某種精致的刀工痕跡。
這是市中心那家米其林餐廳的招牌菜。
一份要兩千塊。
今天在禮堂的校慶晚宴上,我曾在冷餐臺上見過一模一樣的擺盤。
“爸,你不吃嗎?”我輕聲問。
裴南金咽了口唾沫,拿起一個硬邦邦的干饅頭咬了一口。
“爸爸不餓,爸爸吃這個就行。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虧了。”
林玉衡在一旁脫下工裝,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舊毛衣。
她錘了錘自己的腰,發出一聲疲憊的長嘆。
“景明啊,媽媽今天在工地搬了三百袋水泥,骨頭都快散架了。”
“但只要能供你學琴,媽媽就算累死也值了。”
她走到我身邊,用那雙看似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沒有躲。
只是在聞到她身上那股極淡的,試圖用劣質香皂掩蓋的木質調冷香時,悄悄屏住了呼吸。
那是羅渣多芬的限量版香水。
三十萬一瓶。
“謝謝媽媽,謝謝爸爸。”
我拿起一塊冰冷的烤鴨,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沒有加熱的油脂在口腔里化開,有些膩人。
裴南金看我吃得認真,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景明真乖?!?br>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起。
“對了,你上次說在寫的那首《星河》,寫得怎么樣了?”
“爸爸明天要去雇主家里打掃衛生,那個雇主的兒子也學琴,說不定能把你的曲子推薦給好老師呢?!?br>我咽下嘴里的肉,抬起頭看著他。
“寫完了?!?br>我從書包里拿出幾張皺巴巴的五線譜,遞給他。
裴南金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迅速接過去,雙手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那是他今晚在臺上彈奏的曲子的下半部分。
“不過......”我頓了頓。
“署名的地方,我還是寫林嘉樹嗎?”
林玉衡的動作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自然,干笑了兩聲。
“是啊。景明這個名字太普通了,嘉樹多好聽?!?br>“這是爸媽給你起的筆名,以后你成了大音樂家,這就是你的專屬印記?!?br>專屬印記。
我看著他們刻意堆出褶皺的笑臉,心臟像被浸泡在冰水里。
他們甚至連敷衍我都這么敷衍。
“好,我知道了?!?br>我平靜地低下頭,繼續啃那個已經發干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