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站在謝府大門口,抬頭看了三次。
頭一次看的是匾額。"尚書府"三個字金漆描邊,在午后的日光里晃得人眼睛發酸。她沒讀過多少書,認不全匾上落款那些小字,但"謝"字她是認得的——養母臨終前反反復復在床褥上劃的那個字,一筆一劃,像刀刻在皮肉上。
第二次看的是門檻。朱漆門檻比尋常人家高出整整一截,上面磨出了兩道淺淺的凹痕,是十七年人來人往踩出來的。她想起自己住的巷子口那道矮門檻,被雨水泡得發了黑,她每次跨過去都要低頭。
第三次,她低頭看自己的鞋。繡花鞋是昨日謝府派人送來的,簇新的緞面,針腳細密得找不見線頭。鞋頭上繡著纏枝蓮,她認不出那是什么花,只覺得好看。好看得不像她該穿的東西。
"林姑娘,請。"
引路的婆子面上掛著妥帖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整條街的人都聽見——謝府接回了流落民間十七年的嫡長女,這事大張旗鼓,闔京皆知。
林晚照攥了攥袖口里那枚銅錢。養母留給她的遺物,磨得光溜溜的,邊緣快要透了。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謝府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靜。
一路穿廊過院,雕花窗欞、太湖石景、游廊拐角掛著的鸚鵡籠子,處處是她在巷子里想都想不到的物件。引路婆子走得快,她跟著,腳下新鞋有些打滑,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婆子在一道垂花門前停住,側身讓開:"林姑娘,夫人和老夫人都在正堂等您。"
垂花門兩邊站著兩排丫鬟,水蔥似的顏色,齊齊低頭行禮。林晚照從她們中間走過去,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正堂里坐著三個人。
上首太師椅里是位老**,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枯瘦卻目光如電,正端著茶盞慢慢撇浮沫,眼皮抬都沒抬。老**下首坐著一位中年婦人,穿藕荷色褙子,眼圈微紅,手里絞著一方帕子,一見林晚照進來便站起身,嘴唇顫了顫,沒說出話來。
另一邊,站著一位年輕女子。
林晚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挪不開了。
那女子穿月白色暗紋褙子,裙擺繡著淡淡的青竹葉,發間只一支白玉簪,素凈到幾乎寡淡的裝扮,整個人卻像從畫里走出來的。她眉目沉靜,面色溫和,見林晚照進來,微微欠身,唇角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這位是大小姐。"引路婆子低聲提醒林晚照,又轉頭對那女子道:"大小姐,林姑娘到了。"
大小姐。
林晚照在心里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
謝昭。
她見過這個名字。養母榻前那封謝府舊年的信札上,落款處寫著的就是這兩個字。她用手指反復描摹過那些筆畫,想象過寫下這兩個字的人長什么樣子——現在她見到了。
"晚照妹妹。"謝昭開口了,聲音像她的裝扮一樣干凈,"一路辛苦了。"
林晚照沒應聲。
她盯著謝昭的臉,這張臉白皙瑩潤,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淡淡的。她想起養母在彌留之際攥著她的手腕說——"小姐……謝府的小姐……本該是你的……"
"林姑娘?"中年婦人試探著走近兩步,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是***……我是謝夫人啊。"
林晚照收回視線,對上謝夫人那張悲喜交加的臉。她看見謝夫人身后,老夫人依然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抬。而謝昭已經后退了半步,將那方寸之間的焦點,讓得干干凈凈。
"嗯。"林晚照說。
一個字,干巴巴的。她不知道該怎么叫眼前這個女人。巷口賣豆腐的王嬸每天給她留一碗豆花,她管人家叫嬸子。眼前這個女人穿著綾羅綢緞掉眼淚,說自己是她娘,她喉嚨里堵著一團什么東西,叫不出來。
謝夫人哭得更兇了,帕子掩住半張臉,肩膀一聳一聳。
謝昭走上前來,輕聲對謝夫人道:"母親,晚照妹妹剛進門,先讓她歇一歇吧。東院的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
謝夫人抽噎著點頭。老夫人這才放下茶盞,朝林晚照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下去歇著吧。"老夫人開口,聲音干澀蒼老,像枯枝劃過沙地,"明日祠堂上香,認祖歸宗。"
說完便站起身,由丫鬟扶著往里間去了。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溫情的話。
林晚照站在原地,新鞋的鞋底蹭著正堂的方磚,涼意從腳底往上竄。
東院比她想象中更大。
三進的小院落,正房三間,兩邊耳房,天井里種著一棵老槐樹,葉子密匝匝的遮了半邊天。屋內陳設一應俱全,黃花梨的拔步床、螺鈿妝*匣、紫檀木的筆架,連窗紗都是雨過天青的軟煙羅。
兩個小丫鬟垂手立在門邊,一個名喚春柳、一個名喚秋棠,皆是謝府撥過來伺候的。
林晚照環顧了一圈,走到妝臺前坐下。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皮膚比謝昭黑了些,顴骨上有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薄紅,眉眼五官與謝夫人確有三分肖似,卻更凌厲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
那里有一枚胎記,銅錢大小,暗紅色,形狀像半片殘葉。謝府當年接她時特意派來的嬤嬤查驗過這枚胎記,當場便落了淚,說"是小姐沒錯"。
林晚照放下手,打開妝***。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各色首飾,金釵銀簪玉鐲子,滿滿當當。她拿起一支金鳳銜珠的步搖,沉甸甸的,擱在手心里壓得生疼。
巷子口的王嬸一輩子沒戴過金鐲子。
她把這支步搖放回去,關上**,輕手輕腳地,仿佛怕驚動了什么。
入夜之后,東院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林晚照沒有睡,她坐在窗前,對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發呆。春柳來添過一回燈油,秋棠送來一盅冰糖燕窩,她都擱在桌上沒動。
門被叩響的時候,她以為是丫鬟,頭也不回道:"出去吧,不用伺候。"
門外靜了一息,然后有人輕輕推開了門。
林晚照轉過頭,看見謝昭提著一盞羊角燈站在門檻外,月白衣衫在夜里泛著珍珠似的光。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邊,燈盞微微向前傾了一寸,橘**的光便漫過門檻,落在林晚照腳前。
"睡不著?"謝昭問。
林晚照盯著那團光,沒說話。
謝昭也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地開口:"這院子里第一任住的是謝府老姑奶奶,守寡后從夫家回來,住了十四年。第二任是我七歲那年從姑蘇來的表姐,住了三年便嫁去了金陵。"
她的聲音平靜溫淡,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住進來之前,這院子空了四年。"
林晚照終于看向她:"你跟我說這些做什么?"
謝昭微微笑了笑:"沒什么,只是告訴你,這院子不鬧鬼。老姑奶奶和表姐都過得挺好。"
林晚照怔了一下。她想從謝昭臉上找出什么嘲諷或者憐憫的痕跡,但那張臉干干凈凈,連笑都是淡淡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你看不出底下的深淺。
"你來找我到底什么事?"林晚照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剛才硬了些。
謝昭卻往后退了半步,將羊角燈提回自己身側。
"明日祠堂認親,老夫人在,族中幾位長輩也會來。"她說,"外頭有傳言說你是冒認的。"
林晚照騰地站起身:"我不是冒認的!"
"我知道。"謝昭看著她,語氣平和,目光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刮過她臉上每一寸表情,"但有人不會讓你這么輕易坐穩這個位置。"
林晚照胸口起伏了幾下,攥緊了袖口里那枚銅錢。
謝昭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她停下,沒有回頭,只側過臉道:"對了,今日午后有封帖子送到府上,落款是端妃娘娘身邊的女官。說是皇后娘娘聽聞真千金歸來,想召你入宮坐坐。"
她頓了頓。
"晚照妹妹,你明日祠堂上完香,怕是后日就要進宮了。"
羊角燈的光搖搖晃晃地遠去了。
林晚照一個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窗外老槐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簌簌地爬。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捏慣了繡花針和搟面杖的手,方才攥著妝***里的金步搖時,指節泛白。
皇后要見她。
謝昭是來提醒她的,還是來看她慌的?林晚照分不清。她只覺得那盞燈提走之后,整個東院冷得像冰窖。
而更讓她不安的是,謝昭走前看她的最后一眼——那一眼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讓出嫡長女之位的人該有的眼神。倒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在看一出自己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戲。
林晚照不寒而栗。
她從袖口掏出那枚銅錢,對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翻來覆去地看。銅錢正面模糊地刻著"長命富貴"四個字,邊角被磨得薄如紙片。
養母握著她的手寫那個"謝"字的時候,指甲掐進了她的皮肉里。
"小姐……謝府的小姐……本該是你的……"
可是林晚照方才看見了謝昭。
那個人站在那里,月白衣衫白玉簪,氣息沉靜得像一口古井。那不是"*占鵲巢"的人該有的姿態。一個偷了別人十七年人生的人,不該有那樣干凈的眼睛。
除非。
除非她知道自己偷不走。
林晚照將銅錢攥緊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橫斜交錯,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后日,她要入宮。
入宮之前,她得先活過明日祠堂上那場認親。
而謝昭那盞燈已經遠了,連光都看不見了。東院重新陷入徹底的黑暗之中。
林晚照想,這座府邸里的人,每一個都像藏在霧里。謝昭是其中最濃的那一團,看不清輪廓,摸不著邊緣。
但她手里握著一枚銅錢。
養母留給她最后的東西,薄薄的、圓圓的、邊緣被磨得發亮。像一把還沒開刃的鑰匙。
她不知道這把鑰匙能打開什么。
但她知道,謝昭方才來看她,手里提的那盞羊角燈,燈罩上畫著一枝柳。
柳。
柳樹。
京城謝府的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沒有人種柳。
那個畫著柳枝的燈罩,是巧合,還是說給誰聽的暗語?
林晚照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把銅錢重新收回袖口,躺到那張黃花梨拔步床上,睜著眼聽了一夜的槐樹葉子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