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東市的六月,海風里裹著咸腥和燥熱。
蘇震廷站在市局刑偵支隊的大門前,手里捏著一紙報到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頭頂的國徽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他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上了臺階。
從警校畢業那天,他以為自己的激動已經在宣誓儀式上用盡了。可真站在這扇門前,心臟還是擂鼓似的撞著胸腔。二十三歲,他人生里每一個重要的節點都踩得剛剛好——**、選拔、畢業、分配。唯獨現在這一步,他踩得有些發虛。
門廳里有陰涼的穿堂風,吹得他后頸一涼。前臺值班的輔警頭也沒抬,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樓梯:"**處三樓左轉。"
蘇震廷道了聲謝,沿著走廊往里走。墻上掛著一排排錦旗和獎狀,玻璃框里壓著歷年立功受獎人員的照片,一張張面孔嚴肅而堅毅。他腳步慢下來,視線掠過那些名字和事跡——緝毒、命案、**、掃黑。每一塊獎牌背后都有故事,有些故事的主角還活著,有些已經永遠留在了卷宗里。
三樓**處的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里面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請進。"
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穿夏季執勤服的女人,三十歲上下,短發齊耳,眉眼利落。她正對著電腦屏幕敲鍵盤,聽到動靜抬起眼,目光在蘇震廷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蘇震廷?"
"是,林姐。"
林曼從抽屜里翻出一疊表格,又指了指旁邊的飲水機:"先喝口水,你這一路過來臉都曬紅了。填完這些,我帶你走一圈認認門。"
蘇震廷接了水,坐到沙發上開始填表。林曼的電話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她接起來語速飛快,有時是協調車輛,有時是安排接待來訪群眾,偶爾還要跟分局那邊對數據。蘇震廷一邊寫字一邊聽,心里默默記著:綜合內勤兼**對接,一個人扛兩攤活兒,難怪警號前面帶個"兼"字。
"行了,"林曼掛斷最后一個電話,起身拎起一串鑰匙,"走吧,先從一樓開始。"
刑偵支隊的辦公樓是棟老式四層樓,外墻貼著米白色瓷磚,有些地方已經泛黃剝落。一樓是接警大廳和技術實驗室,二樓是外勤偵查員的大辦公室,三樓是支隊領導和綜合部門,四樓是檔案室和臨時羈押區。
林曼步子快,蘇震廷跟在她身后,樓梯間里回蕩著兩人的腳步聲。
"技術室這會兒應該有人,"林曼在二樓拐角處偏了偏頭,"你那個同學蘇曉棠今天也報到。"
蘇震廷腳步頓了一下。蘇曉棠。同批考進魯東市局的,警校里不同專業但打過幾次照面,印象里是個扎馬尾、說話慢條斯理的姑娘,**課成績常年穩居女生第一。
"巧了,"他應了一聲。
技術室的門大敞著,里面一股試劑和金屬混合的氣味。長條桌上擺著幾臺顯微鏡和一臺正在運行的色譜儀,靠墻的架子上碼著整整齊齊的物證袋。一個穿白大褂的姑娘正蹲在墻角調試一臺紫外光源,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果然是蘇曉棠。她比警校時瘦了些,下頜線條更分明了,唯獨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看人時帶著一種沉靜的專注。
"蘇震廷?"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你也今天到?"
"報到函上寫的十八號,沒敢改日子。"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初來乍到的局促笑意。林曼靠在門框上看了看手表:"行了,你倆下午有的是時間敘舊。蘇震廷,我先帶你上三樓見支隊長。"
支隊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最里頭,門上貼著"陳放"的名牌。林曼敲了三下,里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蘇震廷推門進去,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而是墻上那幅巨大的魯東市轄區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標記,有些區域被紅圈反復描過,顏色深得幾乎透過了紙背。
陳放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翻一沓文件。四十五歲的人,鬢角已經白了大半,但肩背挺直,坐著的時候像一棵扎了根的樹。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掃過蘇震廷全身——從頭頂的發茬到腳上那雙剛擦過的皮鞋,連鞋帶系法的對稱程度都看了。
"坐。"
蘇震廷在對面椅子上坐下,腰板繃得筆直。陳放合上文件夾,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指尖相對成一個尖塔。
"警校成績我看過了,理論課全優,實戰模擬平均分八十九。射擊九十五,體能九十二。"陳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按理說你這個成績可以去分局刑偵大隊直接上手,但市局這邊今年缺人,把你留支隊了。"
蘇震廷喉嚨發干,只說了一個"是"。
"知道我為什么讓你來刑偵?"
"……因為成績合格。"
陳放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成績合格的每年幾百個。讓你來,是因為你大二那年暑假在臨海分局實習,跟過一個入室**轉**的案子。報案人是個老**,被搶了兩千塊現金和一枚金戒指。當時現場勘查沒提取到有效指紋,監控也斷了,所有人都覺得這案子要掛起來。你回去翻了三天周邊三公里的民用監控,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門口截到了嫌疑人的正臉。"
蘇震廷愣住了。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實習報告里只寫了短短一段,沒想到陳放看過。
"刑偵需要的就是這股軸勁兒,"陳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指尖點了點魯東市東部一片區域,"腦子聰明的人多,能沉下去一幀一幀翻監控的人少。你被分到二中隊,中隊長趙曉磊,比你大兩歲,去年從分局調上來的。去跟他說,讓他帶你。"
蘇震廷起身敬了個禮。走到門口時,陳放忽然又叫住他:"蘇震廷。"
"到!"
"今天報到的不止你一個。技術室那個女娃,你們認識?"
"同學,認識。"
陳放點了下頭,沒再說什么。蘇震廷帶上門出去,后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二中隊的大辦公室在二樓東側,十**位擺成兩排,電腦屏幕閃著藍光,墻上白板寫著幾個案件編號和進度。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人,正用牙咬著一支筆帽,雙手噼里啪啦敲鍵盤。看到蘇震廷進來,他把筆帽吐出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蘇震廷?我趙曉磊。"
二十五歲的人,臉上還帶著點沒褪干凈的少年氣,但一雙手骨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摸槍和銬子的痕跡。他上下打量了蘇震廷一遍,笑了:"支隊今年終于給配了個能熬夜的了。林姐說你行李還沒放?先去宿舍安頓,下午兩點回來,我帶你去轄區轉轉。"
蘇震廷點頭應了。往外走的時候,他在走廊盡頭瞥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蹲在樓梯拐角——蘇曉棠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手邊攤著一個工具箱,正用鑷子夾著什么往物證袋里放。
"你這就開始干活了?"
蘇曉棠抬頭,鼻尖上蹭了一小片灰:"孔老師讓做個新試劑對比測試,我順手練練手感。"她揚了揚手里的物證袋,"微量纖維提取,課本上練過一百遍,實操還是手抖。"
蘇震廷蹲下來看了看,袋子里的纖維細得像一根蛛絲。他伸手想碰,被蘇曉棠輕輕拍開:"別動,這是模擬樣本。你手上有汗,污染了算誰的。"
兩個人蹲在走廊里,一個看一個裝,安安靜靜地待了半分鐘。樓梯間里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得水泥臺階悶響。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走上來,兩鬢花白,警服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臂彎里夾著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喲,新來的?"
蘇震廷趕緊站起來:"前輩好,我是今天報到的新警蘇震廷。"
那中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漬染黃的牙:"別前輩前輩的,叫我老王就行。王廣祿,社區警務的,在這棟樓里混了二十年,你們有啥不懂的問我比問文件快。"他目光轉向蘇曉棠,又笑了一下,"技術室的小姑娘?孔老師剛才還念叨你來著,說今天到的這個女娃手穩。"
蘇曉棠站起來叫了聲"王叔"。王廣祿擺擺手,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口濃茶,咂摸咂摸嘴:"行,你們忙著。我去三樓交個材料,下午還得下片區。"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但右腿落地時微微發沉,像是舊傷。蘇震廷目送他消失在樓梯轉角,聽見蘇曉棠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二十年社區**,比咱們的警齡還長二十年。"
"是啊。"蘇震廷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沉。像是泡在生活里太久的一塊石頭,表面平滑,但內里全是歲月的紋路。
下午兩點,趙曉磊準時出現在二中隊辦公室門口,手里甩著一串車鑰匙。
"走,帶你認認咱魯東的路。"
市局配的是一輛銀灰色捷達,車齡比蘇震廷小不了幾歲,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熱風,趙曉磊把窗戶搖到底,胳膊肘搭在窗框上,車速不快不慢地沿著解放路往東開。
"魯東市不大,但轄區情況復雜,"趙曉磊一邊開車一邊比劃,"東部是老城區,城中村多,人口密度大,流動人口占了快三分之一。西部是開發區,新樓盤和工廠,夜里人少,監控盲區多。南部靠海,碼頭、冷庫、倉儲,**和偷渡的隱患一直有。北部——"他頓了一下,"北部是城鄉結合部,這幾年城市化推進得快,但基層治理還沒跟上,案發率在全市排前三。"
蘇震廷掏出手機記筆記,趙曉磊瞟了他一眼:"你記這些干嘛?地形圖在局里內網有,回頭自己下載。"
"記下來印象深。"
趙曉磊嘖了一聲:"好學生。"語氣里沒有嘲諷,反倒有種過來人的感慨。
車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趙曉磊忽然偏過頭來:"你知道今年支隊長為什么急著要人?"
蘇震廷搖頭。
"去年年底到現在,魯東發生了三起命案。表面上都是獨立案件——一起感情****,一起酒后斗毆致死,一起入室****。"趙曉磊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但法醫那邊有個發現,三具**的致命傷位置和角度高度相似,兇手都是左利手,刀口走向幾乎一致。"
蘇震廷后背一緊:"連環?"
"別說這兩個字,"趙曉磊擺手,"案子還沒定性,支隊長壓著不讓往外傳。但私下里,分管刑偵的副支隊長王國志已經調了三個中隊的精干力量在并案排查,目前沒有突破性進展。"
紅燈變綠,捷達車重新往前竄。蘇震廷望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水果攤、五金店、網吧、足療城、彩票站,所有城市的毛細血管都在眼前攤開。他忽然問了一句:"三起案件的受害者,有共同點嗎?"
趙曉磊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有。都是女性,年齡在二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獨居。兇案現場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要么是熟人,要么是兇手有辦法讓受害者自愿開門。"
蘇震廷的心沉了一下。車窗外正好經過一個老舊小區,鐵門銹跡斑斑,門衛室里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大爺。他想象著那些獨居女性在深夜里聽到敲門聲的畫面,胃里泛起一陣酸脹。
"別多想,"趙曉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咱今天就是認路。案子有專案組在跟,你一個剛報到的見習警,先把基礎打牢。"
車拐進了一條窄巷,兩側是密匝匝的自建房,晾衣繩**巷道,掛著各色衣物。有小孩在巷口踢球,球滾到車輪底下,趙曉磊踩了剎車,探出窗外喊了句"小心車"。小孩抱著球跑了,他重新掛擋,嘴里念叨著:"這一片是南關社區,王廣祿的轄區。待會兒要是有空可以去找他坐坐,他對這片熟得跟自家客廳一樣。"
蘇震廷剛要應聲,趙曉磊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兩聲,臉色驟然變了。
"掉頭,回局里。"
"怎么了?"
"又出事了。"趙曉磊把手機扔回中控臺,掛擋的手背青筋凸起,"北部新區,一棟公寓樓。女住戶死在自家客廳,報案人是物業保潔。"
車里安靜了幾秒。趙曉磊踩下油門,捷達車在窄巷里一個急轉彎,輪胎蹭著路肩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蘇震廷攥緊了安全帶,心跳聲擂在耳膜上。他側過頭去看趙曉磊的側臉——剛才還帶著笑意的年輕人此刻唇線緊抿,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在書本上見過的銳利。
那是獵手聞到血腥味的表情。
回到市局時,整個刑偵支隊的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一樓走廊里腳步雜沓,有人抱著勘查箱往外跑,有人對著對講機喊"現場封控組到位沒有"。蘇震廷跟在趙曉磊身后一路小跑上三樓,經過技術室門口時瞥見蘇曉棠正往身上套防護服,孔德潤在旁邊檢查紫外光源的電池,頭都沒抬地說了句"走"。
三樓會議室的門大開著,陳放站在長條桌前,身后白板上已經貼了一張現場照片——公寓客廳的俯拍,地板上一團深色的痕跡,周圍用**標記物圈出了范圍。
王國志站在陳放旁邊,四十多歲的人,發際線退得很高,戴一副無框眼鏡,手里捏著一支激光筆。他看見趙曉磊進來,點了下頭:"二中隊到了,坐。"
蘇震廷在最后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會議室里陸續進來人——技術組的孔德潤和蘇曉棠坐在左側前排,法醫申偉龍抱著一個銀色金屬箱從后門溜進來,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像是剛從實驗室被*出來的。王廣祿也到了,坐在角落,保溫杯放在腳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白板上的照片一眨不眨。
陳放敲了敲桌面:"人都到齊了?王國志,你先說情況。"
王國志推了一下眼鏡,激光筆的紅點落在照片上那團深色痕跡上:"今天下午一點四十分,北部新區鳳凰公寓*棟1203室,保潔人員發現房門虛掩,入戶清掃時在客廳發現一具女性**。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夜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死者身份初步核實,張穎,三十一歲,某教育培訓機構講師,獨居。"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蘇震廷盯著那張照片,胃里那種酸脹感又涌了上來。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血痕上移開,去看房間的布局——沙發、茶幾、電視柜、落地窗。一切看起來都很規整,除了地板上的那一片。
"現場勘查組已經就位,"王國志繼續說,"法醫初步判斷,致命傷在頸部,銳器切割,單次用力,創口長度約九厘米,深度觸及頸動脈。兇手是左利手。"
"又是左利手。"不知道誰在角落里低低說了一句。
陳放抬手示意安靜:"申偉龍,你說。"
申偉龍站起來,把金屬箱打開,取出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初步勘驗記錄:"現場未發現明顯搏斗痕跡,死者衣著完整,面部表情平靜,沒有掙扎或防御性損傷。換句話說,她在被攻擊時可能沒有意識到危險——或者,攻擊發生得太快,她來不及反應。"
"門鎖?"趙曉磊問。
"完好。入戶防盜門沒有撬損痕跡,物業監控顯示昨晚九點四十分左右,死者獨自一人從地下**乘電梯上樓,之后電梯再沒有在該樓層停靠過。也就是說——"
"兇手在樓里。"王廣祿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十二樓以上還有六戶住戶,物業排查了沒有?"
陳放看了他一眼:"正在排查。鳳凰公寓的安保系統是三年前裝的,電梯和樓道都有監控,但地下**的東側出口有一個攝像頭上個月壞了,物業還沒修。"
王國志補充道:"現場沒有提取到指紋,兇手戴了手套。但有一個發現——客廳茶幾上有一個水杯,杯壁上有口紅印,應該是死者的。杯內殘余液體初步檢測,不含酒精和其他常見藥物成分。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以正常方式進入房間的。"
蘇震廷腦子里飛速轉著幾個詞:熟人、信任、左利手、頸部單次切割、獨居女性。三起舊案的卷宗他雖然沒看過,但趙曉磊車上說的那些話已經在他心里扎了根。如果并案成立,眼前這起就是**起。
陳放的目光忽然掃過后排,落在蘇震廷身上:"新來的那個,你叫什么?"
"蘇震廷,見習**。"
"你說說看,"陳放用筆帽點了點白板,"看到這個現場,第一反應是什么。"
全會議室的目光都聚了過來。蘇震廷感覺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但他強迫自己看著那張照片,把腦子里冒出來的念頭一字一字往外倒:"兇手熟悉死者的作息。物業保潔是下午一點才發現**的,說明兇手知道上午不會有人來。而且——"他頓了一下,"如果前三起案件的作案手法一致,兇手的心理畫像應該是一個對獨居女***規律有高度觀察能力的人,可能從事需要長期蹲守或跟蹤的職業,比如快遞員、外賣員、物業維修……"
他話音沒落,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步走進來,身后跟著分局局長馮立明。會議室里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蘇震廷在警校見過照片。進來的男人五十歲出頭,國字臉,眉骨很高,一雙眼睛沉得像深水。市局局長,蔡國榮。
"都坐。"蔡國榮擺了擺手,走到陳放旁邊,目光掃過白板上的照片,"北部新區的案子,我剛從省廳回來就聽說了。陳放,你這邊什么進展?"
"技術組和法醫已經出過初步現場,目前還在物證提取階段。"陳放把激光筆遞過去,"蔡局,有一個情況需要向你匯報。"
蔡國榮接過筆,卻沒有馬上用。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馮立明,馮立明微微搖頭,表情凝滯。
"說吧。"蔡國榮的聲音低沉。
陳放深吸了一口氣:"根據現場初步勘驗,以及與前三起案件的交叉比對,我們有理由認為——這四起案件存在高度關聯性。兇手特征一致,作案手法一致,受害者畫像一致。我建議市局成立專案組,正式并案偵查。"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蔡國榮轉過身,面向所有人,雙手撐在桌沿上:"去年年底到今年,四起了。魯東市過去十年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案子。陳放,你的并案申請我批準,馮立明,分局這邊全力配合。專案組組長由陳放擔任,副組長王國志。各中隊抽調精干力量,技術、法醫、社區警務全部納入。"
他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魯東不大,藏不住一個殺了四個人的兇手。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突破。"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起身時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蘇震廷跟著站起來,心臟咚咚跳著,掌心全是汗。他看見蘇曉棠已經開始收拾工具箱,孔德潤在給申偉龍遞新的物證袋,趙曉磊低頭在手機上飛快打字,王廣祿彎腰拿起保溫杯時,手背上褐色的老年斑在日光燈下一閃。
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散會后,蘇震廷跟著趙曉磊往一樓走。走廊里的人就像血**的血細胞,各歸各位,各司其職。趙曉磊的腳步很快,邊走邊用對講機跟現場那邊對信息,偶爾回頭看一眼蘇震廷有沒有跟丟。
"你剛才在會上說的那些,"走到一樓大廳時,趙曉磊忽然放慢步子,"是你臨時想的還是之前接觸過類似案例?"
"警校犯罪心理學課上分析過連環案件的兇手職業特征,"蘇震廷實話實說,"但那些都是理論。"
"理論有時候比經驗靈。"趙曉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現場看看。"
蘇震廷愣了一下:"我可以去?"
"見習警也是警,"趙曉磊已經拉開了車門,"上車。但記住,到現場別亂動,只看,別碰,別說話。有什么想法回來再說。"
捷達車再次駛出市局大院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六月的魯東,晝長夜短,但北部新區的方向已經壓過來一片濃云,像是要下雨。
車上了高架,趙曉磊一言不發地開車,蘇震廷坐在副駕駛,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會議室里那些信息——四起案件、左利手、頸部切割、無搏斗痕跡、獨居女性。他試著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圖,但每拼一次就缺一塊。
"到了。"
車停在一棟灰白色的高層公寓樓下。警戒帶已經拉起來,外圍有幾個分局的**在疏散圍觀群眾。趙曉磊出示證件進了警戒區,蘇震廷跟在他身后,經過電梯時瞥了一眼監控探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但角度偏上,拍不到電梯按鈕區域的細節。
1203室的房門開著,門口有穿鞋套的技術人員進出。蘇震廷站在走廊里往里看,只能瞥見客廳的一角——淺灰色的沙發、一盆綠蘿、茶幾上放著一本書。那本書攤開著,像是有人讀到一半隨手放下了。
申偉龍從里面出來,摘了口罩,鼻梁上被壓出兩道紅印:"趙曉磊,你來得正好。有個新發現——死者的手機找到了,在臥室床頭柜抽屜里,關機狀態。技術那邊正在恢復數據,但有一條短信記錄在關機前被刪除了,時間昨晚九點三十五分。"
"發信人?"
"沒顯示,但技術組說可以恢復。孔老師已經帶著那姑娘在樓下車上做初步提取了。"
趙曉磊皺眉:"刪除短信,關機。這說明什么?"
"說明死者可能在等什么人,或者——有人讓她等。"申偉龍的目光越過趙曉磊的肩膀,看了蘇震廷一眼,"新人?"
"今天剛報到的。蘇震廷。"
申偉龍點點頭,伸手握了一下:"申偉龍,法醫。以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時候。"他的手很涼,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極短。
蘇震廷收回手的時候,余光忽然掃到走廊盡頭。消防通道的門開了一條縫,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就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間,那扇門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盯了三秒。門沒有再動。
"怎么了?"趙曉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沒事。"蘇震廷收回目光,心跳卻莫名快了幾拍。也許只是風,高層走廊里穿堂風大,門被吹動很正常。但那個瞬間的感覺很怪——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了一眼,帶著審視的重量。
"走吧,"趙曉磊已經轉身往電梯走,"現場看得差不多了,回去寫簡報。"
蘇震廷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消防門。門縫里黑黢黢的,什么也沒有。但他轉身邁步的瞬間,耳邊忽然響起王廣祿在會議室里說過的那句話——
"兇手在樓里。"
電梯門合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蘇震廷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忽然問了一句:"趙哥,鳳凰公寓的消防通道通往哪里?"
趙曉磊想了想:"所有樓層連通,地下兩層,樓頂也通。不過樓頂門常年鎖著,鑰匙在物業那里。"
"那地下呢?"
"地下二層是**,東側出口那個壞了的攝像頭——"
電梯"叮"一聲停在一樓。趙曉磊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他轉過頭看著蘇震廷,眼睛里有一簇火苗亮了一瞬。
"你意思是——"
"我只是在想,"蘇震廷走出電梯,外面已經下雨了,雨點砸在公寓前的柏油地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如果兇手昨晚九點四十分之后還在樓里,他有沒有可能沒有走電梯。"
雨越下越大了。蘇震廷站在公寓門口的雨檐下,看著雨水從檐角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股渾濁的水流。趙曉磊在身后打電話給技術組,讓他們去查地下**東側那個壞掉的攝像頭近三天的備份——雖然壞了,但說不定錄到了什么。
蘇震廷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扇消防通道的門在他身后合上了。
今晚,魯東市要下雨了。
而他剛剛報到的第一天,已經一腳踩進了雨里。
小說簡介
書名:《山東警察故事【刑偵】》本書主角有蘇震廷林曼,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飛一般的速度1”之手,本書精彩章節:魯東市的六月,海風里裹著咸腥和燥熱。蘇震廷站在市局刑偵支隊的大門前,手里捏著一紙報到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頭頂的國徽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他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上了臺階。從警校畢業那天,他以為自己的激動已經在宣誓儀式上用盡了。可真站在這扇門前,心臟還是擂鼓似的撞著胸腔。二十三歲,他人生里每一個重要的節點都踩得剛剛好——考試、選拔、畢業、分配。唯獨現在這一步,他踩得有些發虛。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