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不日麗。
蝕族入侵地球的第一百九十四天,人類還在送外賣。
說這話的人叫顧陽,薪火城跑單量第一的物資配送員。此刻他正騎著他那輛改裝小電驢,在一條塌了半邊的高架橋上狂奔,車后座捆著三箱止血凝膠、兩箱壓縮罐頭,還有一兜子熱乎的饅頭,那是他用半包煙從前線炊事班換的,準備順路捎給三號避難所的幾個孩子。
"呼……"他把頭盔往下一壓,嘴里罵罵咧咧,"顧陽啊顧陽,你說你圖什么?末世了還不忘送溫暖,感動龍國十大人物評選,你入圍了!"
話是這么說,油門卻沒松。
天空是鉛灰色的。蝕族的巨型母艦懸浮在云層之上,像一只扣在城市上空的黑色眼球,緩緩轉動,投下**陰影。據說那玩意兒剛來的時候,人類管它叫"神跡,"后來才知道,那是整個文明倒計時的鐘擺。
第一百九十四天。全球聯合防線從太平洋一路潰退到亞歐**腹地,龍國幾乎是最后一個還在成建制抵抗的**。軍隊在打,科學家在算,普通人在活,活得像垃圾堆里的老鼠,但好歹還在活。
顧陽一直覺得自己就是那堆老鼠里最沒出息的一只。末世前他是外賣騎手,末世后他還在送外賣,只不過送的東西從麻辣燙變成了止血凝膠。有人笑他,說都世界末日了你還送?他說:"世界末日怎么了?世界末日就不吃飯了?"
其實他玩命跑單還有別的原因,只是他不說。
高架橋盡頭,前方三公里就是三號避難所。顧陽正準備提速,瞥見橋下廢墟里火光沖天。
爆炸聲緊跟著傳來,悶雷一樣滾過橋面。他本能地捏緊剎車,小電驢在碎石子路上甩出半圈。
橋下的舊城區里,一支車隊正被圍住了。
黑色的、流體一樣的怪物從坍塌的樓宇間涌出來,蝕獸……這東西像液態瀝青凝成的巨犬,渾身淌著黏稠的黑液,白慘慘的骨甲從體表戳出來,一路淌著血。它們撲向車隊,把裝甲車的外殼咬得嘎吱作響,車里隱隱傳出慘叫聲。
顧陽的手開始抖。
他認得那支車隊。車尾涂著龍***的標志,還有一面他只在新聞里見過的、畫著六色火焰的旗幟—薪火計劃。
"薪火計劃"這四個字,在人類最后的廣播里出現過無數次:那是人類文明最后的火種計劃,要從六名天賦者里選出繼承者,去往宇宙的盡頭,尋找能夠拯救地球的"世界本源"。
廣播里說得悲壯,熱血,充滿人類文明最后的尊嚴。
顧陽當時正蹲在基地食堂門口啃饅頭,聽完只評價了一句:"六個打一個都打不過外星人,還指望他們去宇宙盡頭找東西?我看不如多給我派幾單。"
現在他看見那面六色火焰的旗子被蝕獸撕碎,踩在泥里。
他應該走的。
他只是一個送外賣的。他不是**,不是天賦者,連把像樣的槍都沒有,車斗里只有一把改裝過的射釘槍,末世前他用來防偷車賊的。
可是車隊里有孩子。
他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女人從燃燒的車里滾出來,懷里死死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蝕獸已經撲到了她面前,黑液凝成的爪子高高揚起。
顧陽罵了一句臟話。
然后他擰死了油門。
小電驢的電機發出瀕死的嘶吼,從高架橋的斷口處直接沖了下去!這是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近道,坡度陡得能嚇死正常人,但他是顧陽,薪火城跑單量第一的顧陽。
"讓一讓讓一讓!"他扯著嗓子喊,"薪火城急送!超時了!"
射釘槍在他手里咆哮,鋼釘打進蝕獸的軀體,黑液炸開。蝕獸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三只、五只、七只,黑色的浪潮調轉了方向。
他救了那個女人和小孩,代價是自己被追得滿城跑。
然后他就看見了那個人。
火之傳承人炎烈。
車隊主車里,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靠著殘破的車門,胸口嵌著一枚燃燒的徽章,六色火焰,火紅色的一瓣正在劇烈跳動,像一顆瀕死的心臟。男人的雙腿已經燒成了焦炭,皮膚上爬滿黑色的蝕紋,可他還在一只手撐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他在往薪火基地的方向爬。
"喂!"顧陽沖過去,一把拽住他,"你瘋了?腿都沒了你還爬?!"
男人抬起頭。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被血污糊得看不出五官,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瞳孔里燒著一團火。
"火之傳承人……炎烈……"他啞著嗓子說,把胸口的徽章扯下來,塞進顧陽手里,"替我……去薪火基地……找世界本源……救……"
"大哥!"顧陽看著手里滾燙的徽章,整個人都傻了,"我就是個送外賣的!你這玩意兒我可接不了!"
"你……必須……接……"炎烈死死攥住他的手,指節發白,"蝕族……盯上了我……我走不到了……你是……唯一……來得及的……"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渙散,但手還是不肯松。
顧陽蹲在那兒,頭盔歪著,手里攥著一枚全世界最燙手的徽章,腦子里嗡嗡作響。身后是燃燒的廢墟,頭頂是蝕族的母艦,面前是一個把人類文明最后的希望塞給他這個外賣員的重傷瀕死之人。
他盯著那枚燙手的徽章,三秒鐘沒說話。
然后他說:"行,我送。"
他彎腰想把炎烈抱起來,送他去后方醫院。可炎烈卻猛地掙扎起來,焦黑的斷腿在地上蹬,嘴里含混不清地吼:"不!我還能走!我去!讓我去!薪火計劃不能……不能斷在我這兒!"
他居然真的爬出去兩步,像一個燒焦的、不肯熄滅的火把。
顧陽看著他的背影,覺得眼眶有點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連跑兩步,一腳踹在炎烈的**上。
是的,一腳。
火之傳承人炎烈,龍國薪火計劃的希望,人類文明最后的火種之一,被一個外賣員一腳踹得騰空而起,劃過一道悲壯的拋物線,"咣"的一聲砸進旁邊救護車的后廂里。
顧陽跟上去,反手把車門"啪"地關死,隔著車窗對里面目瞪口呆的醫護兵說:"看好他。腿燒沒了還逞能,欠踹。"
車廂里傳來炎烈虛弱的怒吼:"你!你是誰!"
"顧陽。"他拍了拍車斗上"薪火城急送"的牌子,"記住這個名字。等你好了,記得還我跑腿費。"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枚滾燙的徽章,六色火焰在他掌心跳動,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
"薪火計劃……"他嘀咕著,把徽章別在胸口,騎上小電驢,"行吧。我顧陽,送了一輩子外賣,今天送一把火。"
蝕獸還在廢墟里肆虐,遠處,更多的黑點正從母艦方向涌來。
顧陽沒回頭。
他騎著小電驢沖上公路,速度拉到極限,車斗里的物資哐當亂響,胸口的徽章越來越燙,燙得他心口發疼。
"顧陽!"他一邊狂飆一邊給自己打氣,"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這次要是活下來,你就是全人類的恩人!到時候想吃什么點什么,還送個屁的外賣!"
"但是萬一死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也沒辦法。反正這一單,總得有人送。"
三小時后,薪火基地。
基地建在龍國西部群山深處,整座山被掏空,火箭發射井從山腹直插云霄。當顧陽騎著他那輛冒煙的小電驢出現在基地大門前時,門前的守衛差點把槍掏出來。
"站?。?***!"
"薪火城急送!"顧陽從懷里掏出那枚徽章,往守衛面前一亮,"火之傳承人炎烈,重傷退場。我,接替。"
守衛看著那枚跳動著火焰的六色徽章,又看看眼前這個灰頭土臉、頭盔上還貼著"好評返現"貼紙的外賣員,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顆雞蛋。
"……你?火之傳承人?"
"怎么,不像?"顧陽把頭盔一摘,露出被炮灰糊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臉,"我跟你說,現在火之傳承人這個職位,門檻沒那么高了。"
他被帶進基地核心,薪火大廳。巨大的穹頂下,五個人已經站在一艘銀色飛船的舷梯前,飛船側面用中文和***六種官方語言寫著三個字:薪火號。
五個人。六色火焰的旗幟下,本該站著六個人,現在只剩五個。
為首的是一個叼著草根的年輕人,看著吊兒郎當,胸口的風之徽章泛著青白的光,是風之傳承人,蕭遙,這支隊伍名義上的隊長??刹恢獮槭裁矗?a href="/tag/gu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陽總覺得他那雙半瞇著的眼睛里,藏著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多的東西。
他身后站著一個眉目清冷的短發女人,是水之傳承人江澈;一個渾身肌肉、抱著胳膊的壯漢,是雷之傳承人雷錚;一個穿著白袍、氣質干凈得像圣女一樣的年輕女人,是光之傳承人云汐;還有一個把自己整個人裹在黑色斗篷里、連臉都看不清的人,是暗之傳承人,夜無咎。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顧陽。
顧陽清了清嗓子,舉起手里的火之徽章:"那個……你們好。我是新來的火。對,就那個火。炎烈大哥托我帶句話……他說,火不滅……"
沉默……
然后雷錚"噗"地笑出聲:"聽見沒?炎烈那暴脾氣,臨了還找了個外賣員來頂他的班?這笑話我能笑一年。"
江澈淡淡地說:"他找的?我看是撿的。"
"夠了。"蕭遙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大廳安靜下來。他走到顧陽面前,半瞇著的眼睛終于完全睜開,一字一句,"火種是認主的。炎烈把火種給你,說明它認可了你,哪怕你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我只問你一句:你知道薪火計劃是去干什么的嗎?"
"知道。"顧陽說,"去找世界本源,回來救地球。"
"知道這一去,可能永遠回不來嗎?"
"知道。"
"那你還去?"蕭遙問,"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戰斗訓練,這一路上,你可能是第一個死的。"
顧陽想了想,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隊長,我送了一輩子外賣,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一單可能回不來。你猜我超時過嗎?自然沒有,因為我不接我送不掉的單。"
他拍了拍胸口的火種:"這一單,我接了。全人類簽收,運費到付。"
蕭遙看了他很久,咧嘴一笑,轉身往舷梯走去:"登船。"
白袍的云汐卻多留了一步,深深看了顧陽一眼。那目光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種確認。
薪火號點火的那一刻,整個山脈都在震顫。
顧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透過舷窗看著腳下的地球,藍色的星球正在被黑色的蝕斑蠶食,像一顆腐爛中的蘋果。他望著它,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么害怕了。
"爸,媽……"他輕輕說,"你們兒子出息了。你們說得對,人這一輩子,總得干一件大事。"
火箭的轟鳴聲吞沒了一切。
薪火號沖天而起,拖著一條長長的、燃燒的尾焰,像一支射向宇宙盡頭的箭。
六色火焰的旗幟在艙內獵獵作響,風、火、雷、水、光、暗,六枚火種依次亮起。顧陽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火紅色的火種,它正在劇烈跳動,像是感應到了什么。
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火種……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燙得多。
"喂,"他戳了戳旁邊的蕭遙,"哥們兒,問一下,這玩意兒正常嗎?我怎么覺得它想跟我說話?"
蕭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口跳動的火種,臉色忽然變了。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顫,"你的火種,怎么是金色的?"
顧陽低頭,看見那枚火紅色的徽章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耀眼的金色,火焰在舷窗外的星光下燃燒,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他撓了撓頭,說:"……可能,是我自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