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親娘灌下砒霜那天，城隍廟的鐘自己響了九聲。
三年后，我端坐在神龕之后，看著母親牽著表妹的手，虔誠地跪在我面前磕頭。
“城隍娘娘在上，信女求您保佑小女云錦覓得良緣，嫁入高門，一生順遂……”
母親磕得額頭都紅了，表妹也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我笑了。
香爐里的香灰突然騰起，在半空中凝成一行字：
“善信所求，本座已知。三日后，當眾賜婚。”
母親大喜過望，連連磕頭：“謝娘娘恩典！謝娘娘恩典！”
我看著她欣喜若狂的臉，輕輕抬手，在生死簿上寫下表妹的名字，旁邊批了四個字：
“配與屠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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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親娘灌下砒霜那天，城隍廟的鐘自己響了九聲。
那碗甜羹端上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母親終于肯疼我一次了。
“蘅兒，這是娘親手熬的，趁熱喝。”
她站在我床前，嘴角掛著笑，眼神卻像一潭死水。我十七年來頭一回見她親自下廚，受寵若驚地接過碗，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刺骨。
“娘，您手怎么這么冷？”
她縮回去，攏進袖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入秋了，不礙事。”
我低頭看那碗羹，琥珀色的湯汁，飄著紅棗和蓮子，聞起來甜絲絲的。我抿了一口，舌尖發麻，以為是桂皮放多了，又喝了第二口。
“蘅兒，你爹走得早，娘一個人拉扯你長大，不容易。”她坐在床沿，伸手替我攏了攏鬢發，“你可怨娘？”
我搖頭。我怎敢怨她。從小到大，她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了表妹柳婉，我只能撿剩下的。她抱著柳婉喚囡囡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后看著，連哭都不敢出聲。
“那就好。”她站起來，背過身去，“你表妹下個月及笄，陳家的婚事，也該定下來了。”
我的手一抖，碗差點跌落。
陳家。陳伯庸。我的未婚夫。
這門親事是父親在世時定下的，陳家是城中望族，陳伯庸年少有為。可這兩年，母親明里暗里想讓柳婉取而代之。柳婉也日日往陳家跑，一口一個伯庸哥哥，叫得比我還親。
“娘，那門親事是父親……”
“你父親不在了。”她轉過身，聲音陡然冷下來，“陳家要的是門當戶對、品貌端莊的姑娘。你瞧瞧你自己，拿什么跟婉婉比？”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以為是被她的話氣的，可下一瞬，腹中像被人狠狠攥住，絞著擰著，疼得我彎下腰。
“娘……”
“別叫了。”她站在幾步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砒霜的量我算過，一炷香的工夫就夠了。你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您說什么？”
“我說，你該死。”她一字一頓，“你活著，婉婉就永遠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陳家老太爺最重嫡庶長幼，有你在，婉婉連做妾的資格都沒有。你擋了她的路。”
我的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月白色的寢衣上。
“就為了這個？您殺我，就為了讓她嫁進陳家？”
母親沉默了一瞬，忽然蹲下來，與我平視。她的眼睛里沒有愧疚，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執著。
“蘅兒，你不懂。婉婉她不一樣，她娘是我親妹妹，臨死前托付過我。我答應過她，要讓婉婉過上最好的日子。”她頓了頓，“你不同。你命硬，克親，你爹就是被你克死的。你活著，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禍。”
“克親”兩個字像一把刀，扎進我心口。
我爹是病死的，那年我才六歲。從那以后，母親逢人就說我命硬克父。我信了十幾年，以為真的是我的錯。
可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信命，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厭惡我、拋棄我、**我的理由。
“來人！”我拼盡全力喊了一聲，聲音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嘶啞得不成樣子。
母親冷笑一聲：“這院子里的人，早就被我打發走了。你以為今晚為什么會這么安靜？”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那碗羹，那雙冰涼的手，那句“你可怨娘”——她不是來求和，她是來送我上路。
“婉婉需要一個名分，陳家少夫人的位置只能是她的。”她站起來，退到門口，“蘅兒，你就當幫娘最后一次。下個月婉婉及笄，我會請城隍娘娘為她賜婚。到時候一切塵埃落定，陳家也不會再有人提起你。”
門關上了。
燭火晃了晃，滅了。
我蜷縮在地上，指甲摳進磚縫，摳出了血。腹中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我想吐，吐出來的全是黑血。
娘。
我在心里叫了無數遍，可嘴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不甘心。
我沈蘅這輩子，沒做過一件對不起她的事。她讓我讓著表妹，我讓了。她搶走我的首飾衣裳給柳婉，我認了。她當著賓客的面說我是掃把星，我忍了。
可她為什么要殺我？
就因為我占了“嫡長女”這個名分？
意識一點一點模糊，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我聽見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沉悶悠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城隍廟的鐘。
那口鐘據說有上百年沒響過了。
我閉上眼，最后一口氣從胸腔里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