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家
明啟國乾興十五年立冬。
洛京徐家的內廳里,丫鬟們天不亮就支起了炭盆。銀骨炭被引火石點著時,只輕輕 “噼啪” 響了兩聲,便穩穩地燒起來,火苗藏在炭塊底下,透著溫潤的紅。
丫鬟阿圓忙不迭地做完手頭的活計,才終于有空望一眼窗外的光景。
外面風卷著雪,雪粒子被風抽打著,斜斜地織成了密網,遠處不知什么樹的枝椏上積雪簌簌地往下掉,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沒忍住好奇心,她將小手往外探去,摸了一把窗沿上的積雪。濕漉漉、冰冰涼的觸感給她凍得一激靈,小手忽地縮進袖子里。
“陳媽媽,我從未看過這么大的雪!”阿圓感嘆,手上掌心摩擦的動作也沒停下。
“老天爺,今年這天確實透著古怪啊,往年即便是到了大雪也不至這么冷。”陳媽媽雙手抱緊了緊身上穿的棉襖。
“唉,咱家還得謝謝這場雪,天可憐見,所幸夫人還能回家安葬。”
她又轉念一想,“小娘子,小小年紀就沒了娘親,可真是造孽啊。”
說話的這位陳媽媽,正是洛京徐家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也是老夫人年輕時的陪嫁丫鬟,協助管理內宅具體事務。
徐家祖上追隨太祖,立下赫赫戰功。因其開國之功,**封以 “開國子” 爵位,屬九等爵中第七等,享有食邑五百戶,在洛京城南廂賜予了府邸。
如今的徐家家主徐信弦,自任職雄州團練使以來,常年出鎮河北雄州。
今年才剛過立冬,徐信弦便迢迢千里奔向了徐府。
一路頂風冒雪,徐信弦早已疲憊不堪,回府后卻連片刻休整都顧不上,匆匆換下被冰雪浸透的騎行衣,就快步趕往內廳。
此時,老夫人早已端坐廳中,似是等候多時。
他此次回京,主要是為了妻子王月如的喪禮。
徐信弦緊緊抿著嘴,他長年在軍營里熬磨,即使沒有做任何表情,也不自覺透露出一道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
月娘是他的結發妻,自少年相伴至青年,為他生下一對伶俐兒女。
她隨自己遠赴異鄉,在后方默默托舉,陪他捱過河北的漫漫長冬、風虐沙饕。如今卻突然辭世......
“兒子本應孝順奉養母親,更不敢叫母親辛苦。但此家今無主婦,月**身后事恐怕只能勞煩母親操心。”
徐信弦起身向內廳的老夫人鄭重地作了一揖,他一向謹守禮節。
“這些虛禮就免了罷。”她這兒子自小跟隨故去的夫君長大,后又擔任雄州團練使遠離京中,一時之間母子倆竟還有些生疏。
老夫人目光落在窗欞上的冰花上:"月娘也是我的兒媳,為徐家添了一兒一女,是徐家的功臣。便是你不開口,我這做婆母的,自然也會盡心料理她的身后事。”
“謝母親。”徐信弦躬身應道,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拘謹:“兒子離家已有八載,幸不辱圣上榮恩,亦未負先父遺志,守住了疆土。
如今月娘溘然長逝,我夜里輾轉反側,想了許多。
雄州風霜酷烈,絕非稚子能好好生長的地方。眼下邊關暫無大虞,我在雄州的戍期也恰好滿了。
我已決意上表陛下,請求調回洛京,將一雙子女留在洛京教養。”
位于上座的老夫人抬眼看向兒子,見他垂著頭,鬢角已染了些風霜色,倒比八年前離京時沉穩了許多。
她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波瀾:“你能想著孩子們,也是應當的。”
頓了頓,她又道:“當年烽煙不斷,你父親死守邊關是身不由己。如今邊關安穩,你想回洛京,也不算違了初心。” 目光落在炭爐跳躍的火光上,似是想起了什么舊事。
“徐家雖比不得什么開國元勛,可家族的子孫蔭補總還有些,原也不必靠你在邊關拼殺。”
“現如今國泰民安、四海升平,當今圣上重文輕武,文墨一端原就更受垂青。咱們這些武人營生,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漸趨清簡。
將來你的兒子,怕是也得走文官這條路,你留在洛京,正好替他早早斡旋打點。”
徐信弦垂在膝上的手輕輕一攥,心里暗暗吃驚。
母親深居內宅多年,竟對朝堂風向這般敏感。他決意回京,這層考量原也占了幾分。
母親雖是長輩,終究是內宅婦人。那些關于朝堂與邊關的深層思慮,他之前沒在母親面前多提一字。
他垂眸應道:“母親說的是,兒子記下了。”
老夫人思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柔意:“月**女兒,該是叫羨欣吧。”
她頓了頓,望著炭爐里跳動的火苗,“懷瑾這孩子年歲稍長,已經懂事了;可羨欣呢,才七歲,正是趴在娘懷里撒嬌的年紀,偏偏就沒了娘親,叫人心疼。”
長女羨欣從小養在徐信弦身邊,年紀尚幼卻已透著嬌憨靈動,眉眼間與月娘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對這孩子疼惜得緊。
他欠身離座,深深一揖:“羨欣如今恰是要嫡母悉心教養的年紀,只是家中發生如此變故。懇請母親代為照拂管教幾年,讓她能得些慈母教誨。”
徐老夫人身上帶著幾分習武人的利落剛直,早已懶得再插手內宅紛擾,只想著關起院門,過幾天清靜自在的日子。
可眼下情形特殊,徐府里論身份、論體面,能擔起教養徐家嫡女擔子的,除了她再無第二人。這般境況,便是她想推托,也由不得自己了。
老夫人細細想著,她這兒子現在為了這小丫頭般輾轉思量,可等將來添了新人新事,這份疼愛不知道還能剩下幾分?
心里轉著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等羨欣丫頭緩過這陣子,就送到我屋里來住。”見兒子剛要應答,她又補了句:“你是她親爹,以后得空了,也多到萱瑞堂走走。”
徐信弦忙躬身應道:“那是自然。陶陶今日已經睡下了。兒子明日一早就帶小女來給母親磕頭問安。”陶陶是徐小娘子的閨名。
“不必了,讓她這幾日好好歇息吧。”徐老夫人擺了擺手。
玉棠院的東廂房里,一個小女孩蜷縮在厚實的鵝絨被里,小臉泛著桃紅色,鼻尖紅紅的,眼睫上掛著未干的淚珠。
女孩即使是睡著了嘴角還微微向下撇著,烏黑的碎發被汗水濡濕,在夢中溢出一聲細碎的囈語,若是離近了能聽出喚的是“阿娘”。
翌日,屋外的風雪依舊呼嘯著。
屋里頭的奴仆們早早就開始忙活,主家正妻的喪事是一等一的大事,沒有人敢有絲毫松懈。
家中需設靈堂擺放棺槨,懸掛魂幡、挽聯,擺放牌位,牌位前擺香案,案上置香爐、燭臺、果盤,兩側立素色帷幔。
訃告在雄州時便發過各家,天亮了親友們著素色喪服陸續進來吊唁,由徐信弦率子女、妾室、仆從行禮。
徐信弦身著 “齊衰” 喪服居中,嫡子徐懷瑾著“斬衰” 喪服站左,嫡女徐羨欣著“斬衰” 喪服站右,庶長子徐之斐身著 “大功” 喪服站于身后,先上香三炷,再獻酒,最后誦讀 “祭文”,讀畢全家哭踴。
白幡在穿堂風里輕輕晃,像極了娘親從前晾在院里的素色手帕。
這些天,來往的賓客很多,那些目光纏在小羨欣的身上,有同情,有打量,還有些說不出的意味,她攥著兄長的衣角,只想往他背后躲,把自己藏在那片小小的陰影里。
洛京的屋舍比河北的大,廊下的雕花木欄纏纏繞繞,連空氣里的味道都和從前不一樣。大人們說她還小,還不懂事。
可她其實能看出母親臉上揮不去的虛弱,聽出娘親話語里的哀戚。
娘親走后,奶娘在她跟前強打起精神,但背著她的時候卻又總是紅著眼圈抹淚,奶娘心里也是苦的吧,徐羨欣想。
她想起娘親躺在病榻上的時候,她望著自己,眼里像蓄著兩汪淺泉,清淚順著眼角悄悄往下淌,嘴角卻勉力揚起一絲笑意。
“陶丫頭,回了洛京以后,多去祖母跟前親近,聽祖母的話,祖母心善,定會疼你的。”
娘親的目光里是浸著化不開的柔,“往后莫再跟兄長聒噪吵鬧了。你們兄妹倆,要互相扶持。這世間骨肉,再沒有比你們更親厚的了。”
說到這兒,娘親的淚淌得更急了些,聲音里添了層哽咽“阿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這世道,女子多不易。多想多看幾年,看咱們陶陶穿上嫁衣,風風光光地嫁人。”
那些不必焚香祭奠的白日,羨欣總是獨自守在閨房里,慢慢咂摸“死亡”二字的分量。
原來死亡,就是再也摸不著,再也看不著了。
那雙曾無數次撫過她發頂的手,再也不會落在肩頭;那雙總**溫柔笑意的眼睛,再也不會映出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