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烽劍嘯行
暮色壓住滄浪渡口時，水面上只剩一層薄薄的金紅。沉船半截斜插在淺灘里，船板被水泡得發黑，青苔沿著裂縫爬成一道歪斜的線。林見鹿蹲在船尾，手指探進淤沙里，摸到一塊冰涼的鐵。
她用力往外拔，帶出一蓬泥水。斷劍只剩前半截，刃口卷了，劍鍔上鏨著一朵舊徽，蓮花紋，瓣尖朝左——**的。她頸間掛著的玉牌也是這紋樣，她娘留下的，說是嫁妝。
她拿袖口蹭掉劍上的泥，發現劍身靠近護手處有道暗槽。槽里塞著什么東西，被水泡透了，鼓脹地卡在鐵縫里。她用小刀挑出來，是一卷帛，攤開時墨跡洇了大半，只剩中間一行字還認得清：“烽火起于內宅。”
“又撿破爛啊你。”溫疏影的聲音從身后飄過來，酒葫蘆在他腰間晃蕩，磕著腰刀叮當響。他歪頭看了看那截斷劍，咧嘴笑，“這玩意兒拿去鐵匠鋪，能換三文錢不？”
林見鹿沒理他，把帛書翻了個面。背面也有字，被水泡得只剩幾個殘筆，像是“謝”字的上半截，又像是“林”字缺了底。她正要湊近看，溫疏影忽然不笑了。
他伸手拿過帛書，指尖在字跡上蹭了一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酒氣混著墨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桐油香。他抬頭看林見鹿，臉上那點嬉皮笑臉全沒了：“這字跡，我見過。”
“在哪？”
“許臨昭的刀譜夾頁里。”溫疏影把帛書還給她，又灌了口酒，“去年冬天我在臨江樓替他修刀，他刀譜里夾著一頁紙，寫的是個藥方。我當時多看了一眼，因為那字寫得實在好看，捺腳帶鉤，像燕子尾巴。跟這帛書上的筆鋒，一個路數。”
林見鹿攥緊斷劍，指節發白。三年前**滅門那夜，她娘把她塞進地窖，最后塞進來的就是這塊玉牌。她后來查了三年，線索斷在渡口，斷在這條沉船上。現在這截斷劍自己浮出來了，還帶著一張寫了她家舊話的帛書。
她抬頭望向對岸。臨江樓燈火通明，二樓窗戶半開，隱約有人影晃動。風把爭執聲送過來，斷斷續續的，有“船隊”和“賬目”幾個字。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她認得，是許臨昭——滄浪渡口這一帶，使刀最快的那個人。
溫疏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笑了：“怎么，要去湊熱鬧？那樓里坐著顧行簡，他這人最煩不請自來的客人。”
“我本來就是客。”林見鹿把斷劍**腰間，帛書疊好收進懷里，朝渡口走去。
溫疏影在她身后喊：“喂，你那劍——劍柄上好像還有東西！”
林見鹿頓住，低頭看。斷劍的劍柄纏著舊布，布條已經爛得發脆，她方才沒注意。這時扯開，里面露出一小截銅管，管口用蠟封著。她捏開蠟，倒出一粒東西，落在掌心——半枚劍穗紋樣的銀墜子，穗頭斷口很新，像是被人硬拽下來的。
溫疏影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他難得沉默，酒葫蘆也不搖了。
林見鹿把銀墜子收進懷里，繼續朝臨江樓走。溫疏影跟了幾步，又停住，說：“我在這兒等你。你若是半個時辰不出來，我就當你是被顧行簡扣下了，去衙門報官。”
“報官有用？”
“沒用。”溫疏影咧嘴，“但至少能讓他多費點口舌。”
林見鹿沒回頭，擺了擺手。渡口的木板橋在她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橋縫里積著雨水，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臨江樓的門檻很高，她跨進去時，正好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刀出鞘的輕響。
然后是一聲冷笑。許臨昭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顧行簡，你拿地契壓我，不如直接說——江烽令到底在誰手里？”
林見鹿站在樓梯下，手按在腰間斷劍上。斷劍的刃口還帶著河泥的腥氣，和樓上那股檀香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別扭。
樓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顧行簡的聲音響起來，不緊不慢的：“許兄，你刀快，我賬清。咱們各取所需，何必動刀？”
林見鹿抬腳上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咯吱響。她走到二樓轉角時，看見許臨昭背對著她站著，刀已經收了一半，刀鞘上的銅環在燈下反著光。顧行簡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沓紙，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許臨昭忽然轉身，目光越過顧行簡，落在林見鹿身上。他看見她腰間的斷劍，眼神頓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你腰上那把劍，”他說，“哪來的？”
林見鹿沒答話，把斷劍抽出來，橫在身前。劍鍔上的蓮花紋在燈火下清晰可見，和許臨昭刀鞘上刻著的紋樣一模一樣。
顧行簡也看見了，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屋里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河水的聲響，和樓下溫疏影的酒葫蘆磕在欄桿上的輕響。
許臨昭盯著那截斷劍，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三年前那把火，燒了**祠堂，也燒了我爹的刀譜。我找了三年，原來斷劍在這里。”
林見鹿握緊劍柄：“你爹的刀譜，夾頁里有一張字條？”
許臨昭的笑容收了。他看著她，目光變得銳利：“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張字條上的字，和這帛書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林見鹿從懷里掏出帛書，展開，露出那行“烽火起于內宅”的紅字。墨跡雖然洇了，但筆鋒還在，捺腳帶鉤，像燕子尾巴。
許臨昭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一聲水鳥的啼叫，又沒了。他伸手想接那帛書，林見鹿卻收了回去。
“你爹的字條上寫的是什么？”她問。
許臨昭沒答話，轉頭看了顧行簡一眼。顧行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別看我，我今晚只是來**的。你們要敘舊，我去樓下等。”
他起身，真的朝樓梯走去。經過林見鹿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低聲說：“姑娘，你腰上那半枚銀墜子，我好像在哪見過。想不起來，回頭幫你問問。”
林見鹿沒接話。顧行簡也沒等她接，徑直下了樓。腳步聲在木梯上響了一陣，然后沒了。
許臨昭這才開口：“我爹的字條上寫的是——‘江烽令不在祠堂，在渡口’。”
林見鹿愣了一下。她低頭看手里的斷劍，劍柄上銅管已經空了，那半枚銀墜子正貼著她的胸口，涼得像塊冰。
渡口。她剛從那里來。沉船、斷劍、帛書、銀墜子，全是從那里撈上來的。
“你爹什么時候寫的這張字條？”她問。
“三年前，**著火的前一天。”
林見鹿站在原地沒動。樓下傳來溫疏影的聲音，隔著木板，悶悶的：“喂——半個時辰到了，我報官去了啊！”
她沒應聲。窗外河面上，一艘夜船正緩緩駛過渡口，船頭掛著一盞白燈籠，搖搖晃晃的，在沉船殘骸邊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游去了。
她用力往外拔，帶出一蓬泥水。斷劍只剩前半截，刃口卷了，劍鍔上鏨著一朵舊徽，蓮花紋，瓣尖朝左——**的。她頸間掛著的玉牌也是這紋樣，她娘留下的，說是嫁妝。
她拿袖口蹭掉劍上的泥，發現劍身靠近護手處有道暗槽。槽里塞著什么東西，被水泡透了，鼓脹地卡在鐵縫里。她用小刀挑出來，是一卷帛，攤開時墨跡洇了大半，只剩中間一行字還認得清：“烽火起于內宅。”
“又撿破爛啊你。”溫疏影的聲音從身后飄過來，酒葫蘆在他腰間晃蕩，磕著腰刀叮當響。他歪頭看了看那截斷劍，咧嘴笑，“這玩意兒拿去鐵匠鋪，能換三文錢不？”
林見鹿沒理他，把帛書翻了個面。背面也有字，被水泡得只剩幾個殘筆，像是“謝”字的上半截，又像是“林”字缺了底。她正要湊近看，溫疏影忽然不笑了。
他伸手拿過帛書，指尖在字跡上蹭了一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酒氣混著墨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桐油香。他抬頭看林見鹿，臉上那點嬉皮笑臉全沒了：“這字跡，我見過。”
“在哪？”
“許臨昭的刀譜夾頁里。”溫疏影把帛書還給她，又灌了口酒，“去年冬天我在臨江樓替他修刀，他刀譜里夾著一頁紙，寫的是個藥方。我當時多看了一眼，因為那字寫得實在好看，捺腳帶鉤，像燕子尾巴。跟這帛書上的筆鋒，一個路數。”
林見鹿攥緊斷劍，指節發白。三年前**滅門那夜，她娘把她塞進地窖，最后塞進來的就是這塊玉牌。她后來查了三年，線索斷在渡口，斷在這條沉船上。現在這截斷劍自己浮出來了，還帶著一張寫了她家舊話的帛書。
她抬頭望向對岸。臨江樓燈火通明，二樓窗戶半開，隱約有人影晃動。風把爭執聲送過來，斷斷續續的，有“船隊”和“賬目”幾個字。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她認得，是許臨昭——滄浪渡口這一帶，使刀最快的那個人。
溫疏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笑了：“怎么，要去湊熱鬧？那樓里坐著顧行簡，他這人最煩不請自來的客人。”
“我本來就是客。”林見鹿把斷劍**腰間，帛書疊好收進懷里，朝渡口走去。
溫疏影在她身后喊：“喂，你那劍——劍柄上好像還有東西！”
林見鹿頓住，低頭看。斷劍的劍柄纏著舊布，布條已經爛得發脆，她方才沒注意。這時扯開，里面露出一小截銅管，管口用蠟封著。她捏開蠟，倒出一粒東西，落在掌心——半枚劍穗紋樣的銀墜子，穗頭斷口很新，像是被人硬拽下來的。
溫疏影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他難得沉默，酒葫蘆也不搖了。
林見鹿把銀墜子收進懷里，繼續朝臨江樓走。溫疏影跟了幾步，又停住，說：“我在這兒等你。你若是半個時辰不出來，我就當你是被顧行簡扣下了，去衙門報官。”
“報官有用？”
“沒用。”溫疏影咧嘴，“但至少能讓他多費點口舌。”
林見鹿沒回頭，擺了擺手。渡口的木板橋在她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橋縫里積著雨水，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臨江樓的門檻很高，她跨進去時，正好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刀出鞘的輕響。
然后是一聲冷笑。許臨昭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顧行簡，你拿地契壓我，不如直接說——江烽令到底在誰手里？”
林見鹿站在樓梯下，手按在腰間斷劍上。斷劍的刃口還帶著河泥的腥氣，和樓上那股檀香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別扭。
樓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顧行簡的聲音響起來，不緊不慢的：“許兄，你刀快，我賬清。咱們各取所需，何必動刀？”
林見鹿抬腳上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咯吱響。她走到二樓轉角時，看見許臨昭背對著她站著，刀已經收了一半，刀鞘上的銅環在燈下反著光。顧行簡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沓紙，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許臨昭忽然轉身，目光越過顧行簡，落在林見鹿身上。他看見她腰間的斷劍，眼神頓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你腰上那把劍，”他說，“哪來的？”
林見鹿沒答話，把斷劍抽出來，橫在身前。劍鍔上的蓮花紋在燈火下清晰可見，和許臨昭刀鞘上刻著的紋樣一模一樣。
顧行簡也看見了，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屋里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河水的聲響，和樓下溫疏影的酒葫蘆磕在欄桿上的輕響。
許臨昭盯著那截斷劍，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三年前那把火，燒了**祠堂，也燒了我爹的刀譜。我找了三年，原來斷劍在這里。”
林見鹿握緊劍柄：“你爹的刀譜，夾頁里有一張字條？”
許臨昭的笑容收了。他看著她，目光變得銳利：“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張字條上的字，和這帛書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林見鹿從懷里掏出帛書，展開，露出那行“烽火起于內宅”的紅字。墨跡雖然洇了，但筆鋒還在，捺腳帶鉤，像燕子尾巴。
許臨昭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一聲水鳥的啼叫，又沒了。他伸手想接那帛書，林見鹿卻收了回去。
“你爹的字條上寫的是什么？”她問。
許臨昭沒答話，轉頭看了顧行簡一眼。顧行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別看我，我今晚只是來**的。你們要敘舊，我去樓下等。”
他起身，真的朝樓梯走去。經過林見鹿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低聲說：“姑娘，你腰上那半枚銀墜子，我好像在哪見過。想不起來，回頭幫你問問。”
林見鹿沒接話。顧行簡也沒等她接，徑直下了樓。腳步聲在木梯上響了一陣，然后沒了。
許臨昭這才開口：“我爹的字條上寫的是——‘江烽令不在祠堂，在渡口’。”
林見鹿愣了一下。她低頭看手里的斷劍，劍柄上銅管已經空了，那半枚銀墜子正貼著她的胸口，涼得像塊冰。
渡口。她剛從那里來。沉船、斷劍、帛書、銀墜子，全是從那里撈上來的。
“你爹什么時候寫的這張字條？”她問。
“三年前，**著火的前一天。”
林見鹿站在原地沒動。樓下傳來溫疏影的聲音，隔著木板，悶悶的：“喂——半個時辰到了，我報官去了啊！”
她沒應聲。窗外河面上，一艘夜船正緩緩駛過渡口，船頭掛著一盞白燈籠，搖搖晃晃的，在沉船殘骸邊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