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進勘探隊的第三年，石頭高燒四十度。

我揣著三毛七分錢，去求婆婆：“娘，借我五塊，石頭要**。”

婆婆磕著南瓜子，眼皮都沒抬：“家里哪來的錢？

衛國一個月就寄八塊，你們娘倆省著點花。”

可就在前一天，她剛帶小叔子去縣城，提回來一塊上海牌手表。

一百二十五塊。

走投無路，我跟鄰居借了五毛，跑了十里地去公社郵電所，給勘探隊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同志，聲音甜甜的：“程隊長在野外封閉作業。

嫂子，隊里工資是有數的，家屬老來電話要錢，影響不好。”

我說孩子**。

她說：“知道了，會轉達的。”

三天后，程衛國回來了。

風塵仆仆，站在縣醫院病房門口，看著昏迷的兒子，眼睛通紅。

開口第一句：“許穗，我每月寄七十五塊。”

“你就這么糟蹋的？”

我愣住了。

七十五？

我每月從婆婆手里接的，是八塊。

石頭是半夜燒起來的。

我一摸他額頭，燙手。

水銀體溫計夾上，煤油燈底下看了三遍。

四十度二。

我用白酒給他擦手心腳心，擦了兩遍，溫度降下去一點，又彈回來。

窗外在下雨。

秋雨，一場比一場涼。

石頭在炕上蜷著，小臉燒得通紅，嘴里含含糊糊喊媽。

我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

枕頭底下，三毛七。

柜頂上那個鐵皮盒里，空的。

上個月買的鹽，還欠著供銷社四毛。

我叫許穗，嫁進程家四年。

結婚第二十天，衛國就歸隊了。

這幾年，他回來過兩趟，加起來不到一個月。

他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說：“穗子，家里就靠你了。”

靠我。

可這個家的錢，不歸我管。

結婚那天，娘就把我的私章收走了。

“女人家管錢，讓人笑話。

章放我這，取匯款方便。”

方便。

確實方便。

三年了，郵遞員**每月騎著自行車來，車鈴鐺一響：“程家的匯款單！”

娘拿著我的章去郵局。

領回來多少錢，我不知道。

娘說，衛國在野外苦，一個月就寄八塊。

八塊，她捏著，說是全家的嚼用。

每頓吃飯，鍋里兩個雞蛋，是小叔子衛民的。

我和石頭的碗里，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

石頭五歲，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他盯著他叔碗里的雞蛋看，不敢吭聲。

有一回實在饞了，小聲問我：“媽，雞蛋啥味的？”

我說：“等**回來，給你買。”

他點點頭，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凈凈。

后來娘把雞蛋鎖進了柜子里。

鑰匙拴在她褲腰上。

我在生產隊掙工分。

一天八個工分，秋后能分幾十斤糧。

分糧那天，娘說：“女人的工分，歸家里統一算。”

統一算。

算來算去，算進了衛民的新瓦房。

去年冬天扯布，一人二尺布票。

娘說衛民要說媳婦了，得穿新的。

我的布票，變成了衛民的新棉襖。

我和石頭的棉衣，補丁摞補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