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具**從廖不起的影子里掉出來時，窗口辦事員還在問他要不要升級縫線。
“基礎線保三年，銀線保到結婚，金線能讓前世在你離婚時繼續作證。”
辦事員熟練地指著價目表。
“今天**禮補辦打八折，縫頭贈一只手。先生，掃哪里？”
廖不起站在無影燈下，腳邊已經堆滿死人。
最上面的是一個披甲男人，胸口破了個洞；下面壓著穿校服的老人、沒有舌頭的廚子、懷抱空襁褓的女人。更多**卡在他的影子深處，只露出手、腳或半張泡白的臉。
它們沒有腐臭。
空氣里只有新拆合同的油墨味。
廖不起把付款碼收了回去。
“先不升級。”
“基礎線容易開。”
“已經開了。”
辦事員低頭，這才看見原本只有一刀寬的影口撐成了停尸房大門。
他臉上的職業笑容停了兩秒。
第三秒，辦事員按響柜臺警鈴。
警鈴沒有響。
廖不起影子里的死人替它發出了一聲慘叫。
朝陽市規定，青年年滿十八歲后，必須完成一次“納世”。
所謂納世，就是從亡者庫挑選一位合適的死者，由縫影師割開青年的影子，把死者最后一件沒做完的事連同**一起縫進去。
前世從此提供歷史信用，活人負責替前世收尾。
城里人早就習慣了。
早高峰的地鐵會檢查影中**是否站穩，餐館按前世味覺收取不同***，婚介所甚至要求雙方先把影子并排躺下，看兩具死人會不會在本人相愛前先打起來。朝陽市出生率逐年下降，**禮行業卻從不缺顧客——每個活人只來一次，每個死人可以被租很多次。
市政廳把這種生活稱為“讓過去繼續創造價值”。
續寫所內部的說法更直接：**別閑著。
學生喜歡縫名師，**時影子會替他握筆；醫生喜歡縫老醫家，病人看見影中白胡子便愿意多交診金；有錢人給孩子購買“前世學區”，出生前就預訂名人**，窮人只能在**禮當天撿別人退貨的手腳。
大廳另一邊，一位母親正在和銷售爭論。
“我買的是數學老師，怎么縫進去以后孩子天天想寫檢討？”
銷售翻過**胸牌：“教師崗位沒錯，具體任教學科不參與保障。”
再遠一點，剛縫完劍客的少年試著向前走，影子卻留在原地向仇家方向磕了三個頭。少年父親滿意地拍視頻，配文是：孩子終于有歷史了。
只有廖不起一直沒縫。
他二十二歲，亡者續寫所的合同校對員，日常工作是替死人修改那些容易導致活人喪命的遺愿。
他見過太多售后問題。
有人繼承祖先一聲咳嗽，最后連遺言也只能咳著說；有人租了恩愛夫妻的默契，同時繼承了他們四十年沒吵完的一句話；還有人為了應聘購買三世工作經驗，上崗第一晚便被三名加班死者輪流接管身體。
所以他寧愿做白身。
白身沒有前世擔保，門禁經常不認，銀行不肯借錢，連單位都要求他每年提交一次《本人并非剛剛長出來的說明》。
今年人事科不想再收第五份說明，直接押他來補辦**禮。
人事科長坐在觀察窗后，手里抱著免責冊。
“先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性命配合工作。”他把冊子翻到“員工自選**與單位無關”一頁，“小廖，不要抗拒組織關懷。正常人影子里都有死人。”
廖不起指了指地上的尸山。
“組織是不是關心得有點多？”
科長沒有回答。
他正悄悄把自己的影子藏進椅子底下。
十二根銀色見證針從門外飛入，釘在廖不起影口四周。
最后進來的是宋停云。
她穿灰藍醫師服，先在門口停了三秒。
第一秒確認**有沒有越過警戒線。
第二秒看廖不起的臉色。
第三秒看觀察窗里的人事科長是否準備逃跑。
隨后，她按了一下黑色筆帽。
嗒。
“先講邊界。”她蹲在影口旁，“我確認當前由誰疼，不能替你判斷哪個死人與你關系更近。檢查到影口封閉為止。”
“封不了怎么辦？”
“改成搶救到你不再繼續掉**為止。”
“這個邊界很有彈性。”
“你的影子更有彈性。”
宋停云拔起第一根見證針。
針尾紙迅速濕透：溺亡。
第二張紙焦黑：燒死。
第三張紙布滿細孔：被某種長滿牙齒的東西**。
十二枚針，十二種死法，沒有一項重復。
她讓審批法器清點**。
法器吐出的紙從柜臺垂到地面。
反向納世申請：九百九十九份。
死亡校驗：九百九十八份通過。
其余一份：申請人尚未出生。
人事科長終于開口：“沒出生怎么能死？”
審批法器補充：
該申請人死亡發生在被申請人作出某項未來選擇之后。
廖不起看向尸堆。
剛才還橫七豎八的死人，不知何時已經全部睜開眼。
九百九十八雙眼睛越過他，看向地上最深的影口。
那里伸出一根很細的黑線。
黑線不像縫尸線，更像一根倒著生長的臍帶。它穿過天花板，沒入白晝，另一端連接著一個還沒有來到世上的死者。
披甲男人從尸山頂端坐起。
他先摸向腰側，那里已經沒有劍，只剩空空的劍鞘。
“此劍只斬大事。”男人開口，聲音帶著三百多年的鐵銹，“小事讓開。”
話音落下，廖不起左手五根指甲同時裂開。
每條裂縫里，都睜開一只屬于披甲男人的眼睛。
廖不起的左手自己抬起，在空氣中握住一柄看不見的劍。
墻面無聲裂出半寸。
審批法器重新蓋章：
首位申請人：許見山。
申請標的：廖不起左手的下一次動作。
執行倒計時：十分鐘。
廖不起用右手抓住左腕。
左手反過來抓住他，五只眼睛一起看向主人。
尸山最底下，那個理論上尚未出生的人忽然說話了。
聲音很年輕，和廖不起幾乎一模一樣。
“別讓他們縫上影口。”
“我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