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青山村外的老槐樹下一片孤零零的菜畦里，一個灰衣老者正彎腰拔草。他動作不緊不慢，指尖捻起一根雜草，在土里抖了抖根須，才丟到腳邊的竹筐里。
葉塵直起腰，瞇眼看了看東邊山頭。朝陽剛露半個臉，把山谷里的霧氣染成淡金色。他伸手掐指，數了數日子——距那封信送到，恰好滿一百年。
“百年了。”他喃喃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磨盤碾過干豆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厚得能當盾牌用。一百年，他在這片自留田里種了三百多茬靈米，養了九株九竅金蓮，把整座山谷的地脈都捋順了。他的修為也隨之一層層拔高，從當初連引氣入體都費勁的廢柴，到如今……
葉塵沒往下想。他彎腰繼續拔草，把最后一壟地收拾干凈，才拎著竹筐回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光。葉塵從床底拖出一只落滿灰的木箱，箱蓋上的銅鎖已經銹死了。他隨手一捏，鎖應聲而碎。
箱子里東西不多。一本翻爛了的《基礎靈植綱要》，幾塊磨得光滑的靈石，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泛黃，邊角卷起，上面沾著幾塊暗褐色的污漬。葉塵抽出來，展開信紙。字跡潦草，像是握筆的手在發抖——
“葉兄，見字如面。我孫女被天虛圣地的人抓走了，說是要取她的靈根。我攔不住，也沒人敢攔。你若還活著，求你救救她。老李絕筆。”
信紙的右下角，一個歪歪扭扭的“李”字被血洇開，幾乎看不清了。
葉塵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又放回箱底。
然后他轉身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目光越過院墻，掃過整片山谷。他的神念像一張細密的網，無聲無息地鋪開——東邊的靈米田，西邊的藥圃，南坡上的茶樹，北溝里的水潭。每一株靈植都在晨光中舒展葉片，根須扎進地脈深處，將靈氣一絲一縷地歸攏、凈化。
“都熟了。”他輕聲說。
九株九竅金蓮的蓮蓬已經飽滿，明心悟道茶的新芽剛冒出來，虬龍骨血藤纏滿了半面石壁。這片自留田，他打理了整整一百年，每一寸土地都浸潤著他的心血。
現在，到了該走的時候。
葉塵回屋，從墻角的木柜里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他抖了抖，套在身上，又系緊腰帶。衣裳有些短了，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他走到堂屋角落，那里立著一把鋤頭。鋤柄是石磨盤的軸心打磨而成，灰撲撲的，看著毫不起眼。鋤刃倒是锃亮，被磨得能照出人影。
葉塵伸手握住鋤柄，輕輕一提。鋤頭入手，他頓了頓，像是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扛到肩上。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空蕩蕩的，灶臺上還擱著半碗涼了的靈米粥。院角的石磨盤缺了一角，那是他當年磨靈米時不小心磕掉的。
葉塵沒再多看。他伸手帶上院門，門軸吱呀一聲響，門閂落下。
他扛著鋤頭，踩著山間露水打濕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往山外走去。晨霧在他身后慢慢合攏，把那座小院、那片靈田、那九株金蓮，都吞進了白茫茫的霧氣里。
山谷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竹林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低聲說——他走了。
山路陡，碎石多。葉塵扛著鋤頭走得穩，腳步不疾不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散了。山腳下現出一條土路，路旁立著一塊歪斜的石碑，上面刻著“青山村”三個字，字縫里長滿了青苔。
葉塵停下腳步，在石碑前站了一會兒。百年前他進山時，這碑還是新的，村里人送他到這兒，老李還往他懷里塞了兩個熱騰騰的菜餅。
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指腹蹭過那些風化了的刻痕，然后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土路盡頭連著一條官道，道上稀稀拉拉有幾個人影。挑擔的貨郎、趕驢的漢子、挎著籃子的婦人，都低著頭趕路，沒人留意這個扛鋤頭的老頭。
葉塵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在。他路過一個茶棚，棚下坐著幾個行腳商，正喝著粗茶閑聊。
“……聽說了嗎？天虛圣地又抓了一批散修，說是要煉什么‘百靈大陣’。”
“嘖，這些年抓的還少嗎？我表兄上個月跑商路過天虛山腳，親眼看見他們押著一串人進山，脖子上都鎖著鐵鏈子。”
“那地方邪門得很，方圓百里連只野兔都見不著，靈氣全被抽干了。”
葉塵腳步沒停，從茶棚邊走過。風把那些話送進他耳朵里，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鋤柄的手緊了緊。
又走了十幾里，日頭升到頭頂。官道兩側的樹蔭稀薄，曬得地面發燙。葉塵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榆樹下歇腳，把鋤頭靠在樹干上，從懷里摸出半塊干餅，就著溪水啃了兩口。
溪水是從山里流出來的，清得很。葉塵低頭掬了一捧，水從指縫漏下去，涼意滲進掌心。他忽然想起老李信上那句話——“沒人敢攔”。
老李那人，他記得清楚。年輕時在鎮上開藥鋪，膽子小，見著血就發暈。但那年他被人追殺，是老李把他拖進藥鋪，藏在后院柴房里，連著送了七天飯。后來他傷勢穩住，老李紅著眼睛說：“葉兄，你走吧，別回來了。”
他真就沒回去。一躲就是一百年。
葉塵把最后一口餅咽下去，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他重新扛起鋤頭，正要邁步，忽然聽見官道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幾匹快馬從遠處奔來，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馬上坐著幾個藍衣青年，腰間懸劍，袖口繡著一朵銀白色的云紋。為首那人勒住馬，掃了眼路邊的行人，高聲問：“前面可是往天虛圣地的路？”
路旁一個老漢嚇得縮了縮脖子：“是……是，沿官道再走二十里，見著黑石山就到了。”
藍衣青年點點頭，一夾馬腹，幾匹馬又飛奔而去，卷起的灰土撲了葉塵一身。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匹馬消失在塵土里。風把藍衣人袖口的云紋吹得翻卷——和信紙上那滴血洇開的印記，隔著百年光陰，終于對上了。
葉塵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磨破邊的布鞋。鞋尖沾著泥，褲腿上還掛著幾根草葉。就這么個模樣，走進天虛圣地的大門，怕是連守門弟子都懶得正眼看他。
他輕輕笑了一下，笑紋在眼角堆起來，又很快平下去。
“老李，”他低聲說，“你欠我的那壇女兒紅，還沒還呢。”
話音落，他邁開步子，沿著官道繼續往前走。日頭正烈，把他的影子縮成腳下一個黑點，鋤頭扛在肩上，灰撲撲的，像一根尋常的扁擔。
風從山谷那邊追上來，卷著草木的清氣，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衣擺。他頭也沒回，走得穩穩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