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七天，蘇輕顏收到了大學以來的第七次表白。
她在心里數完這個數字，面前的男生剛好把一杯檸檬茶遞過來。
杯壁全是水，冰塊在里面撞了一聲。
“我問過你們班同學?！蹦猩Φ糜行┚o張，“他們都說你沒有男朋友?！?br>香樟路正趕上下課。路過的人抱著書，目光從那杯飲料上打個轉，又落到她臉上。
蘇輕顏沒有接。
“我有男朋友?！?br>男生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后半句也說完：“但我拒絕你，不是拿他當理由。我不喜歡你，也不想和你開始?！?br>“可你才認識我三天。”
“三天夠我知道自己不想談?！?br>“你都沒了解過我，怎么確定以后不會喜歡？”
男生把檸檬茶往回收了一點，像是終于抓到能繼續談的地方。
蘇輕顏捏住帆布包肩帶。
前六次表白里，有人聽完就走，也有人說可以先做朋友。她原以為拒絕到第七次，自己至少會熟練一點。
“昨天不是說好，不再等我了嗎？”
“我回好，是想讓你別有壓力?！蹦猩忉尩煤芸?，“但迎新那天我幫你搬過箱子，我們也不算完全不熟。”
“所以我說過謝謝?！?br>“我送的早餐你也沒吃?！?br>“我退給你了?！?br>“那我今天才換了檸檬茶。”
蘇輕顏看著他：“問題不是你送什么?！?br>男生像是沒聽見。他站在她下課一定會經過的路上，繼續把杯子舉在兩個人中間。
事實是，她還是會先看四周。
怕別人覺得她語氣太硬，怕場面難看，怕對方回頭只記得一句“新生系花眼光高”。
可她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戀愛不是試用。”蘇輕顏說，“我不需要先和你相處一段，才能證明我不想?！?br>她往左走，男生也跟著挪了一步。
“輕顏，我沒有逼你?！?br>“你擋著路，就是。”
她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一點。
男生像被這句話刺到，臉也紅了：“我只是等你下課，又沒做什么過分的事?！?br>“我昨天說過不要等?！?br>“可我是真心的。”
蘇輕顏忽然不知道“真心”為什么總能被拿來要求另一個人多忍耐一會兒。
“你真心喜歡，不等于我必須試試?！?br>“我只是想讓你多了解我。”
“我只想讓你把路讓開?！?br>她又往前走。男生下意識追了半步，杯蓋晃出一點檸檬茶，落在他手背上。
旁邊有人低低“哎”了一聲。
蘇輕顏腳步停住，不是心軟，是怕他再追上來時撞到人。這個停頓卻讓男生重新露出一點希望。
路邊兩個女生停了下來。其中一個舉著手機，鏡頭朝著樹影，也可能朝著他們。
蘇輕顏不想猜。
她繞向右邊，男生這次沒再完全攔住，只追著問：“那至少加個微信行不行？你說有男朋友，可你們班沒人見過——”
“她說不行?！?br>身后落下一道聲音。
蘇輕顏閉了閉眼。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賀今嶼從教學樓方向走過來，肩上搭著電腦包，深藍色外套在人群里很顯眼。路邊有人先認出他，低聲說了句“賀學長”。
他沒有看周圍，只停在蘇輕顏旁邊。
“她拒絕你了?！辟R今嶼看向男生，“還要她換幾種說法？”
男生握緊杯身，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你是誰？”
“我是——”
賀今嶼偏過頭。
蘇輕顏也正看著他。
她的眼神明明寫著：你最好想清楚。
賀今嶼卻像收到了另一條指令。
“她男朋友?！?br>蘇輕顏的手指從肩帶上滑了下來。
男生臉上的堅持幾乎立刻散了。
“抱歉，我不知道?！?br>這句話是對賀今嶼說的。
賀今嶼皺了下眉：“她剛才已經告訴你了?！?br>“我以為她只是找理由?！?br>“那現在呢？”蘇輕顏問。
男生沒有回答她。
他說完便拿著沒送出去的檸檬茶走了，甚至沒有再看蘇輕顏一眼。
周圍幾道視線跟著散開。香樟葉被風吹得翻了一面，剛才堵得發悶的路一下空了。
蘇輕顏本該松口氣。
她的第一反應卻是回想自己剛才那句“你擋著路”是不是說重了。這個念頭只停了一秒，就被對方轉身前看向賀今嶼的那一眼壓了下去。
她說了那么多，他一句都沒接住。
賀今嶼只報了一個身份，對方便知道該退了。
像她屬于另一個男人，比她不愿意更值得尊重。
賀今嶼抬了下下巴：“解決。”
蘇輕顏沒動。
他等了兩秒，把那點得意收了回去：“不滿意？”
“你還記得舊規則第一條嗎？”
“緊急情況，互相救命?！?br>“那是第二條?！?br>賀今嶼卡住。
“第一條，先看我同不同意。”
高中留下來的那套應急方案總共三條。先征得同意，不碰對方，也不留下故意制造的親密照片。
賀今嶼顯然只記住了最好用的那一部分。
“我看了?！彼芸焯孀约赫业嚼碛桑澳銊偛趴次夷且谎?，不就是讓我上場？”
蘇輕顏盯著他：“那一眼是讓你想好再說?！?br>“我想好了。”
“想錯了。”
賀今嶼張了張嘴，原本還想接一句。看見她沒有笑，他把話咽了回去。
“行。”他的語速慢下來，“這次算我越線。”
蘇輕顏胸口那股氣沒有立刻消失。
“我說我有男朋友，他不信。我說不喜歡他，他也不信。”她看向男生離開的方向，“你一來，他就信了?！?br>賀今嶼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沒再說自己只是想幫忙。
過了幾秒，他低聲罵了一句：“什么毛病。”
蘇輕顏轉頭：“你剛才還準備替他的毛病領獎?！?br>“沒準備領獎。”賀今嶼摸了下鼻梁，“最多算錯誤搶答。”
“扣分?！?br>“扣多少？”
“看后果?！?br>賀今嶼低頭看了眼她被捏皺的肩帶：“我剛才只想讓他快點走。”
“他是走了?！?br>“也把你說的話一起當成假的了?！?br>這句不是她替他總結的。
賀今嶼自己說了出來。
“下次我先問?！彼f。
“如果我沒空回答呢？”
“我站旁邊?！?br>“只站著？”
“最多替你擋路，不替你改關系?！?br>這句總算像是真的聽懂了。
蘇輕顏松開已經被捏皺的肩帶，往前走。
賀今嶼跟上來，刻意隔了半步：“那今天這個，算第幾個？”
“第七個?！?br>“大學開學七天？”
“所以你最好別笑。”
“我是在反思學校迎新工作的漏洞?！?br>“你們計算機系還管這個？”
“暫時不管?！辟R今嶼說，“主要是怕某位新生回家告狀?！?br>蘇輕顏終于被氣笑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手機就在這時連續震了三次。
617宿舍群里，喬沐晴先發來一句：
暖暖，先別回頭。
緊接著是兩張截圖。
第一張拍到賀今嶼站在她身邊。第二張是他們離開香樟路的背影，他落后半步，照片卻把那點距離壓得幾乎看不見。
帖子標題已經飄上了校園論壇熱門：
計算機系男神戀愛實錘？女方疑似傳播學院新晉系花
回復數還在往上漲。
截圖下方已經截進幾條評論。
有人認出賀今嶼的外套，有人說早在迎新時就見過他們，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補了一段暑假戀愛史。
最下面那條只寫了六個字：怪不得她都拒絕。
照他們的意思，她拒絕別人，必須先有一個能被圍觀驗證的原因。
蘇輕顏停在格物樓路口。
照片里沒有那杯始終沒被她接下的檸檬茶，也沒有她說過的任何一句拒絕。
只剩賀今嶼那句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