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冰水潑醒的。
手腕吊在頭頂，鐵鏈冰涼。腳下是一座銅爐，爐火把半間丹房烤得發紫。他動了動，鏈子嘩啦一響。
"醒了？"
丹房深處轉出來一個人，白面，長衫，手里搖著一把折扇。爐火燒成這樣，他身上一滴汗都沒有。
"自我介紹一下，我姓白，這間丹房的主人，灰巷的人都叫我白先生。"
林夜認得這張臉，三天前，就是這個人在巷口收"失控者"，三錢銀子一個，說是送去醫治。
醫治個屁。
丹房四角，立著十幾根銅柱，每根柱子上都吊著一個人。有的還喘，有的已經不出聲了，皮肉底下隱隱透出黑氣，順著鐵鏈往爐子里淌。
"看見了？欠債還不上，倒影進了殼，人就失控。官府收走也是燒，我收來，煉珀。一具失控者，煉三層珀，一層珀賣五十文。"白先生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你們這些人，活著不值錢，死了倒是能換幾吊錢。"
他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說："這世道就是這么個規矩。人一生下來，就在神的賬本上掛了號，吃穿用度，生老病死，樣樣是債。債還清了，壽終正寢；還不上，倒影進殼，變成獸。變的獸越多，神的利息收得越足。你說神虧嗎？神不虧，神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只有你們這些螻蟻，一輩子算賬，一輩子還賬，死了連殼都剩不下。"
他走到林夜面前，扇子一合，挑起林夜的下巴。
"不過你跟那些貨色不一樣，收你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別人失控，是倒影占殼。你身上干干凈凈，一點倒影氣都沒有，可檢測儀掃你，掃不出來任何東西。"白先生瞇起眼，"小兄弟，你是什么東西？"
林夜喉嚨干得冒火："你猜。"
"嘴硬。"白先生也不惱，轉身拍了拍手，"沒關系，我不需要你說。把你喂給我的寶貝，你是什么，它吃完就知道了。"
丹房地面裂開一道縫，黑氣從縫里涌出來，聚成一頭獸。豺狗大小，渾身沒有毛，皮膚是一張撐開的人臉，五官擠在脊背上，沖著林夜無聲地嘶吼。
影奴，欠債還不上的倒影結成的**，丹房拿它來處理廢料。
"吃吧，慢點吃，讓我看清楚。"白先生搖著扇子，往后退了兩步。
影奴撲了上來。腥風撲面。林夜被吊著，躲無可躲，腦子里轟的一聲，只剩一個念頭——小滿還在家里等他。妹妹才十一歲，他要死在這兒，丫頭連他死在哪兒都不會知道。
不能死。
這個念頭剛起，他身體最深處，有什么東西，咔的一聲，開了。像餓了十幾年的一張嘴，終于張開了第一口。
影奴撲到半空，忽然僵住了。它身上那張人臉扭曲起來，發出無聲的慘叫。一股看不見的東西從林夜身體里探出來，咬住了它，往回一扯——整頭影奴，連皮帶骨，被扯進了林夜的身體里。
沒了。
丹房里爐火噼啪，再沒別的動靜。林夜吊在鐵鏈上，愣住了。他不疼，不脹，反而……飽。一股熱流順著四肢百骸淌過去，渾身的力氣漲了一圈，耳朵能聽見爐灰落下的聲音，眼睛能看見三丈外銅柱上的銹紋。
他能感覺到，那頭頂天立地的"嘴"還張著，意猶未盡。
白先生的扇子，停了。
"你……你把我的影奴，吃了？"
林夜活動了一下手腕，鐵鏈拽得咔咔響，他用力一掙，鐵鏈崩斷了，落在地上。
"白先生，你剛才說，失控者煉三層珀，一層五十文。"他往前邁了一步，"我這人呢，從小在灰巷長大，最聽不得別人跟我算賬。你收一具失控者，給三錢，煉出來，賣一百五十文，一轉手，五倍的利。"他又邁了一步，"可你想過沒有，這些人欠的債，憑什么是你收？"
白先生往后退，反手從袖子里甩出三根銀針。針不是普通的針，針身上纏著珀光，出手就帶著風哨，直奔林夜的眉心、咽喉、心口。
林夜沒躲。
三根銀針在離他半尺的地方停住，像是扎進了一張看不見的嘴里。針身上的珀光閃了一下，滅了，針也化了。
白先生的臉徹底白了。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是收債的。"林夜說，"你們欠這些失控者的，官府欠的，丹房欠的，我都收。"
"怎么收？"
林夜笑了："吞了。"
他一拳砸在丹爐上，三丈高的銅爐，被他一拳砸得凹進去半尺，爐火從裂縫里噴出來，點燃了帳幔。銅柱上吊著的人被震醒，鐵鏈根根崩斷。
"都能動嗎？能動的，扶一把不能動的，跟我走！"林夜頭也不回地喊。
十幾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外涌，有個斷腿的漢子爬不動，林夜一彎腰把人扛上了肩。漢子趴在他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恩人！恩人貴姓??！"
"姓林，灰巷林夜。"林夜說，"回去告訴你們街坊，往后欠債別尋死，先來找我。"
"找你干啥？"
"我替你們把債吞了。"
他走在最后，路過白先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白先生癱在爐子邊上，長衫燒了個角，整個人抖成一團。
"賬房，記住今天。"林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今天起，灰巷這條街，失控者的債，歸我收。你再收一個人試試。"
他走出丹房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身后火光沖天。身前，灰巷的屋頂一片壓著一片，晨霧里，不知誰家在燒火做飯。
林夜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身體里的那張嘴。它安靜地合著，可他知道，它醒過一次，就再也睡不著了。
它餓。
這世上欠的債，多的是。放貸的，收稅的，丹房的，官面的，一筆一筆，利滾利，壓得人喘不過氣。管它債主是人，還是神。
他一口一口，全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