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回朝那天，我終于等來了那道封侯的旨意。

爵位**，那是拿命在邊關拼殺十余載才掙來的。

那道旨意里贊我十年苦守的軍功三場險死還生的惡戰，是當之無愧的功勛。

按規矩，這道旨該當闔家跪接焚香叩謝。

可我瞞著家人偷偷藏了圣旨。

家宴上，我故作頹敗地說：“我就是個**小兵，****行賞，沒有我的份。”

話落杯停。

我看見兒子沈玉郎嘴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僵下去。

不出半月，他竟替我妻子做主寫好和離書，摔在我臉前：“父親既是如此無能之人，不如早放我阿娘再嫁賢人，莫誤我們母子大好前程。”

……我從小在軍營長大，舞刀弄槍慣了，粗人一個。

得了兒子以后，卻連聲調也不自主放軟三分。

我爹活著的時候，常叼著煙桿訓我：“沈家三代武將，沒出過紈绔。”

“你疼兒子我不攔，但得讓他曉得分寸！”

我那時嫌他嚴肅古板，孫兒抱在懷里軟乎乎一團，竟也舍得板著臉教訓？

如今我才明白，我爹那副冷面孔底下，才是教養人的真本事。

沈玉郎今年二十。

這二十年，我頂著箭雨沖鋒，把每一仗都當最后一仗打。

邊關苦寒，我攢下的軍餉全換成皮襖和筆墨托人捎回去。

京中好學堂要舉薦名額，我拿三場戰功跟監軍換。

我怕他凍著怕他餓著怕他在同窗面前抬不起頭，恨不得把命劈成兩半，一半給**，一半給他。

我也怕死。

每次號角一響，我手心全是汗。

可后頭是妻兒，我一個男人不往前沖，誰來頂？

我死了他們還能領撫恤，我退了他們連活路都沒有。

可半年前，我左肩中箭栽下馬，同營的戰友來看望。

他原是在上京管監察的，家里獨子仗著他的官位強搶民女打死仆役，被御史參了。

陛下削了他的職，把他扔到前鋒營做馬前卒。

那晚他喝多了，攥著我袖子說：“沈哥，我那個混賬小子***的第二天，還若無其事地跟我撒嬌要換匹新馬！”

“你說他哪來的膽子？

我給的。

全是我慣的！”

他最后也沒活著回來。

那天收尸的時候我蹲在沙地里想，要是有一天玉郎闖了禍，我拿什么去替他賠？

我心里亂成麻。

今日我方一歸家，妻子就拉著我袖子問：“聽說這次**大賞功臣，隔壁王夫人都說她家老爺得了金腰牌。”

“你比他戰功多得多，該封侯了吧？”

我抹了把臉，別開眼神：“哪有的事。

我就是個普通兵卒，每月領幾兩月俸的粗人，能活著回來就算命大。”

妻子怔了怔，沒再敢問。

沈玉郎聽見這話，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打了十幾年仗還只是個兵？”

“我早跟太學同窗說了我爹是將領，你讓我往后拿什么見人？”

我耐著性子：“想要面子就該自己掙。

我是你爹，不是給你臉上貼金的幌子。”

他卻摔了碗就走，門摔得震天響。

從那天起，他跟我說話時，再沒正眼瞧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