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及笄那年，便跟了陸祁安。

他夜夜宿在我房中，卻嫌我出身樂籍，不肯為我贖身。

只把裝蜜餞的陶罐遞給我：

“女子貴在自尊自愛。”

“等你自己攢夠贖身錢，我便納你為妾。”

上一世，我竟把輕賤當成愛重。

為了攢錢脫籍。

白日，我拼命彈琵琶攢錢；夜里，還要忍著滿手凍瘡哄他開心。

十指裂得見骨，我便纏上布條繼續彈。

終于如愿嫁進陸府后，他卻很快對我失了興致。

任由我被正妻折辱，下人刁難。

天寒地凍間，僅靠與野狗搶食，方能分得半點殘羹冷炙。

可正妻依舊容不下我。

趁著暴雨夜，以意外之名，將我溺死在后院深井中。

重來一世，我垂下眼眸，跪在地上行禮：

“多謝大人抬愛，只是奴家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

陸祁安卻愣住。

回頭瞧見旁邊的陶罐，又玩味笑出聲音：

“阿蠻，這錢罐子都要裝滿了，還說不想嫁給我，嗯？”

我攥緊衣袖，沒噤聲。

上一世，我本是樂坊里的琵琶女。

一日，太守府里設宴，姑姑差人前行。

雨花臺前，正低頭調試音弦時，紫菱悄悄戳我胳膊：

“阿蠻，看到了嗎？”

“那就是陸太守，當朝最年輕的太守。”

抬眸一看，我愣住了。

那人著玄青色暗紋長袍，身姿如松，面如朗月。

本就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看得入了迷，一不小心彈錯一個音。

堂上賓客眼明心快。

為了巴結陸祁安，拿我挑刺：

“你這**，今日是太守壽宴，也敢出錯？”

我嚇得眼前發黑，剛要跪在地上磕頭認罪。

卻聽到清朗的聲音從堂上傳來：

“無妨。”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這才勉強逃過一劫。

宴席結束已是半夜，我與姑姑走散，在太守府里迷了路。

慌亂之間，看到前方涼亭有處人影。

走近才看到，居然是陸祁安。

與堂上那個春風得意的人不同，此時的他神情落寞，似乎醉得不輕。

秋夜涼爽，剛要脫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沒想到陸祁安突然睜開了眼。

“是你？”

驚慌失措間，我跪下行禮。

陸祁安卻驀地笑了起來：

“整日跪來跪去的，不嫌累嗎？”

下一瞬，他屈尊降貴，朝我伸出手：

“今日我心情不好。”

“留下來，給我彈一曲吧。”

后來才知道，陸祁安的母親因生他難產而死。

他的誕辰，也是母親的忌日。

我生了惻隱之心，陪了陸祁安整夜。

這天過后，陸祁安常來樂坊看我。

有時給我帶燈市街的蜜餞。

有時是從嶺南帶來的一支步搖。

可他卻始終不提為我贖身之事。

姑姑看在眼里，把我叫到旁邊問話：

“阿蠻，陸大人心思縝密，又出身官宦，與我們相差甚大。”

“長久下去，吃罪的是你自己。”

我把姑姑的話聽了進去。

第二天，還未開口，陸祁安就看出了我的意圖。

隨手把裝蜜餞的陶罐遞給我：

“阿蠻，像你這樣出身的女子，貴在自尊，自愛。”

“想要脫離賤籍，只能靠你自己爭取。”

我生性要強。

這天過后，晚上賣力討他歡心，變著花樣取悅他。

白天拼了命的彈琵琶攢錢，爭取早日把陶罐裝滿，為自己脫籍。

可琵琶彈久了傷手，恰逢又是寒冬。

手指生了凍瘡，鮮血直流，痛到鉆心。

我猛地從回憶里驚醒，看向陸祁安那張風光霽月的臉：

“奴家心意已決，若陸大人強娶，那奴家只能以死謝罪了。”

面對我的威脅，陸祁安冷哼一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