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深冬,松花江凍得結結實實,冰面上能跑馬車。
依蘭縣城只有兩條像樣的街。供銷社在十字街口,是整條街最熱鬧的去處——柜臺里擺著大白兔奶糖、的確良布匹、鐵殼暖壺,全是緊俏貨。門口掛著厚厚的棉布簾子,人進人出,掀起一陣陣白蒙蒙的哈氣。
周大強那年二十二,在城郊磚窯出苦力。
他天不亮就爬起來,踩著沒腳踝的雪走到磚窯,搬一整天青磚。磚坯子死沉,一塊八斤,他一趟搬八塊,從窯口碼到平板車上,再從平板車卸到窯里。一天干十二個鐘頭,工錢兩塊五,管一頓午飯——苞米面大餅子配咸菜疙瘩。
大強手粗得像老樹皮,指關節全是裂口,冬天一沾冷風,口子崩開滲血。他往手上纏破布條子,纏完接著干。窯上的人都這樣,沒誰覺得苦。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大強攢了半個月工錢,想來供銷社買二斤凍梨。他早就聽人說,供銷社新來了個姑娘,算盤打得噼啪響,長得俊。大強沒往心里去——俊不俊的,跟他有啥關系?他一個搬磚的,住的是城邊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誰家姑娘能看上他?
供銷社里生著爐子,一掀棉布簾,熱氣撲臉。
大強站在柜臺前,愣住了。
柜臺后頭坐著個姑娘,梳兩條烏黑的大辮子,藍布工裝洗得發白,袖口挽到小臂。她正低頭打算盤,手指頭又細又白,算盤珠子噼里啪啦,脆生生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翹,像隨時要笑出來的樣子。
“同志,你買啥?”
姑娘抬起頭,一雙杏核眼又亮又清,大強腦子“嗡”的一聲,張嘴就卡殼了。
“凍……凍梨。”
“幾斤?”
“兩……兩……”
“兩斤?”
“兩塊!”
大強一著急,把錢數說錯了。二斤凍梨四毛錢,他掏出來兩塊錢——夠買十斤了。
姑娘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家多少人啊,買十斤凍梨?吃不了擱外頭凍著,也硬。”
大強耳朵根子燒得通紅,囫圇話都說不明白:“那個……買……買兩斤。”
姑娘麻利地稱了二斤凍梨,用舊報紙包好,找零錢遞過來。大強接過凍梨,手直哆嗦,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把報紙包往柜臺上一擱,說了句“給你買的”,轉身就跑。
棉布簾子掀起來,冷風灌了一屋子。
蘇桂蘭抱著那包凍梨,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低頭笑了。
她把凍梨收進柜臺下頭,那天晚上下班回家,一路走一路笑。別人問她樂啥,她搖頭不吭聲。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頭那只算盤珠子,好像被什么東西撥亂了。
從那天起,周大強開始天天繞路。
磚窯在南,他家在北,供銷社在東,根本不順路。他每天下了工,多走四里地,拐到供銷社門口轉一圈。有時候桂蘭在,他就假裝買東西,買根針,買卷線,買盒洋火——半個月下來,洋火買了一大堆,夠用三年。
桂蘭哪能不知道?她只裝不知道。
大強笨拙地靠近。冬天雪大,他看見桂蘭下班扛著鐵鍬鏟雪,二話不說搶過來,幾下把供銷社門口鏟得干干凈凈。供銷社進貨,桂蘭搬不動整箱肥皂,大強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吭哧吭哧搬完就走,連句話都說不囫圇。
有一回,大強砍了一捆柴火擱在供銷社后門,留了張紙條,字歪歪扭扭像螞蟻爬:“給你燒爐子用。”
沒署名。桂蘭認得那筆字,對著一捆柴火笑了半天。
春天化凍了,大強在磚窯干活把手砸了,整個右手腫得像饅頭。桂蘭聽說后,偷偷往他工棚里塞了一瓶碘酒、一卷紗布。大強發現的時候,紗布上還留著雪花膏的香氣。
他的心被那股香味攪得天翻地覆,一整夜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