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站在云棲酒店十七樓時，手里還拎著新娘臨時要的那盒胸花。
電梯門剛開，我先看見了沈寧的背。
她靠在安全通道旁那面灰墻上，周野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酒店地毯吸音太好，我聽不見他們前面說了什么，只看見沈寧抬手抓住周野的襯衫袖口，周野低頭吻了她。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上一世我沖過去時，胸花摔了一地。
我揪著周野的領口把他撞上墻，沈寧一邊攔我一邊說：“陳嶼，你先聽我解釋。”
那天的新娘聽見動靜跑出來，攝影師停工，客戶投訴，第二天工作室群里傳遍了老板和老板娘為第三者打架。
后來我聽了三年解釋。
聽到我們領證，聽到公司欠債，聽到她說和周野只是沒有處理好過去，聽到我在凌晨兩點開車回家的路上撞上護欄。
再睜眼，是今天早上七點十六分。
我沒信。
直到現在。
墻邊，沈寧終于推開周野，低聲說了句什么，轉身往宴會廳方向走。
我退回拐角，沒讓她看見。
手機震了一下，是她十分鐘前給我的消息。
“胸花找到了嗎？客戶催得急，你別又磨蹭。”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把胸花交給路過的執行小姑娘。
“送給新娘，跟她說剛才倉庫盤點耽誤了。”
小姑娘愣了愣：“陳總，那沈總找你呢。”???????
“讓她忙。”
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下降時，我依次退出家庭共享定位，**了沈寧在我**和辦公室的面容權限，又打開微信。
沈寧。
拉黑。
電話。
拉黑。
短視頻、外賣親密付、旅行軟件共同賬號。
能斷的都斷了。
最后，我給工作室財務婷婷發了條消息。
“從現在開始，沈寧個人支出不再走我的私人卡。公司業務照舊，任何超過五萬的付款必須雙簽。”
婷婷很快回了一個問號。
我沒解釋。
出了酒店，我坐進車里，沈寧的電話果然打了過來。
屏幕顯示的是陌生號碼。
我接了。
她顯然沒想到能接通，半天才說：“陳嶼，你把我拉黑了？”
“嗯。”
“為什么？”
我看著后視鏡里云棲酒店的金色招牌，發動汽車。???????
“因為我看見了。”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
我把車開出停車位時，她終于急聲問：“你在哪兒？”
“去取消我們的婚禮場地。”
“陳嶼！”
“工作上的事發郵件。”
我掛斷電話。
這一次，我沒上樓打架，也沒等她解釋。
我只是先把自己從她的人生里退了出去。
我和沈寧住了六年的房子離工作室不遠，兩室一廳，裝修是她定的，家具是我跑建材城買的。
玄關那張換鞋凳也是我裝的。
當時說明書上寫四十分鐘，我裝了三個小時，最后多出兩顆螺絲。沈寧蹲在旁邊笑得不行，說：“沒事，婚姻也是這樣，只要最后能坐，零件剩兩個不影響。”
上一世我后來總想起這句話。
現在想想，零件多了最好還是查清楚。
我回家拿了兩個行李箱。
衣服不多，電腦、證件、幾份保險合同，再加上一套用了八年的咖啡壺。收拾到一半，門鎖響了。
沈寧沖進來時還穿著工作服，盤起來的頭發散了幾縷。
“你真回來了？”
我把充電器塞進箱子側袋：“這是我家，我回來很正常。”
她看見兩個箱子，腳步停住。???????
“你要去哪兒？”
“先住酒店。”
“陳嶼，我們談談。”
“可以。”我把箱子拉鏈拉好，“十分鐘。”
她盯著我，像沒聽明白：“什么叫十分鐘？”
“十一點有供應商碰頭會。”
“你這種時候還想著開會？”
我抬頭看她：“今天那個客戶的婚禮還有六個小時。你不是也從酒店趕回來了嗎？”
沈寧噎了一下。
我們太熟悉彼此了。
熟悉到吵架都知道哪句話最容易讓對方閉嘴。
她走到餐桌旁，把包放下，沒坐。
“我跟周野剛才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嘴碰嘴還有別的行業解釋？”
她臉色一下發白。
要是上一世，我說完這句就已經開始發火了。
會問她什么時候開始的，會翻她手機，會追著每一個聊天記錄找時間點，最后把自己搞得像偵查大隊借調來的。
這次我沒有興趣。
沈寧咬了咬唇：“他今天狀態不好。”
“所以你負責人工呼吸？”???????
“陳嶼。”
“行，不開玩笑。”
我靠著柜子，看了一眼時間。
“你們接吻，我看見了。這件事不需要翻譯。”
她沉默了幾秒：“我推開他了。”
“嗯。”
“我沒想跟他怎么樣。”
“知道了。”
“你能不能別這么說話？”
我抬眼：“我怎么說？”
沈寧被問住了。
她大概寧愿我摔東西。
過去我情緒一上來，她反而知道怎么處理。先讓我罵，等我罵累了，再遞水，再解釋，最后把問題拖到第二天。
現在沒有吵架，她似乎一下找不到流程。
“我們在一起八年。”她說，“你不能因為這么一件事，直接把我拉黑。”
“能。”
“那我們的婚禮呢？”
“取消了。”
她猛地抬頭。
“什么時候？”???????
“剛剛給酒店打了電話。按照合同，定金退百分之七十。婚紗攝影還沒拍，主持和樂隊能全退，喜糖已經生產了，這部分算我的。”
“誰讓你取消的？”
“新郎。”
她站在餐桌對面，手慢慢攥緊。
“你連問都不問我？”
我看著她：“我已經看見答案了。”
她忽然走過來擋住行李箱。
“周野三個月前才回國，我們只是因為項目重新聯系。他今天說起以前的事，我有點亂。我承認那個吻不對，可這不代表八年都不算。”
“八年當然算。”
我把行李箱從她旁邊拉出來。
“所以分東西的時候，我會算清楚。”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陳嶼，你來真的？”
我推開門。
“你以前不是最煩我反復說同一句話嗎？”
我回頭看她。
“這次不用反復。”
門關上的時候，她沒有追出來。
電梯到一樓，我收到工作室群里的消息。
執行阿哲問：“陳總，沈總沒回來，云棲這邊新娘媽媽說迎賓臺花色不對，怎么辦？”???????
我回：“換備用方案*，我十五分鐘到。”
阿哲回了個大哭表情。
我拎著箱子走出樓門，忍不住笑了一下。
八年的感情散了，客戶的迎賓花還是得換。
成年人最討厭的地方就在這兒。
天塌下來以后，考勤機照樣九點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