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我前幾天的提議，你掂量得咋樣了？”

“老話說得好，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咱仨把棉紡廠二食堂盤下來——你負責掌勺，我來管賬，大哥負責采購。”

“對呀，二弟，我以前就負責廠這里采購的，門路我都熟悉。你只管把灶火撩旺，小弟嘴皮子利索，跑堂攬客不在話下！”

自從病倒之后，溫玉錚經常會夢見父親下崗之后的事情。

這一年因為棉紡織廠的效益不好，裁了很多人。在二食堂做廚師的父親溫振華也在其中。

“老二，你還在猶豫什么？大哥，我也是為了你著想，你家有七張嘴要吃飯，全靠媳婦那點工資，塞牙縫都不夠。不如把賠償金掏出來，跟我們把食堂盤下，好歹算條生路。”大伯溫振興正在苦口婆心的勸說中。

小叔溫振東也是一臉我為你好的表情說道“二哥。想想你家那五個丫頭。你把賠償金投到食堂，以后賺了錢。五個侄女的學費、嫁妝都不用愁！”

“你兄弟倆說的沒錯。老二你除了做菜也沒什么手藝。你們兄弟三人合開二食堂，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出路。”***蒼老的聲音響起，溫玉錚便想吐。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老兩口不僅是重男輕女的人。就連他們膝下三個兒子，手心手背愣是分出了厚薄。

大伯溫振興就因為家里有三個兒子，***便把他當成了家里的頂梁柱。

小叔溫振東是溫老太五十歲上才得來的小兒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唯獨父親溫振華，夾在中間，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那一個。又因為父親只有五個女兒，沒給**添一個帶把的，**二老從未待見過他們一家。

想到這里溫玉錚，不由心疼起父親來。

這時溫老太也搭了腔，滿臉嫌棄：“再說了，你家全是姑娘，早晚都是別人家的人，往后養老還得靠你侄子們呢！”

侄子！！！

那些白眼狼！當年父親病重，自己上門求他們借點救命錢，一個個推三阻四，半分情面都不講。還提什么養老？不過是嘴上說得好聽，真遇事了，連人影都找不著！

溫玉錚越想越氣，胸口堵得發慌，猛地一使勁，竟從床上翻了下去。

“哎喲！”鉆心的疼意襲來，她疼得叫出聲，這一摔也徹底將她從混沌的噩夢里拽了出來。

她**摔得發麻的膝蓋，緩了好半天神，才發現渾身早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薄衫黏在皮膚上，涼得刺骨。抬眼望去，能躺下五個人的大通鋪，窗邊擺著的兩張掉漆木書桌，這不正是自家在棉紡廠的老房子嗎？

溫玉錚掙扎著想起身找鏡子，膝蓋傳來的鈍痛卻讓她一個趔趄。

夢里怎么會有這么真切的痛感？

她不可置信地抬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臉頰，**辣的疼瞬間漫開。

這不是夢！她……她竟然真的回來了！

“玉錚，你沒事吧？”房門被輕輕推開，是母親林秀英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傳來。

溫玉錚抬頭望去，母親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袖口縫了好幾塊補丁，腰上系著藍布圍裙，利落的黑發別在耳后，眼角雖有細紋，正是她記憶中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媽！”溫玉錚激動地撲進母親懷里，感受著懷里真實的體溫與熟悉的皂角香，她確信，自己真的重生回來了，回到了這個改變全家命運的節點。

“這是怎么了？”林秀英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一愣，隨即抬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后背的冷汗，“可是做噩夢了？瞧這一身汗。”

“剛才……剛才一不小心從床上摔下來了。”溫玉錚埋在母親頸窩，吸了吸發酸的鼻子，聲音還帶著未散的哽咽。

林秀英連忙扶著她坐到床邊，伸手撩起她的褲腿，細細查看膝蓋：“摔疼了沒？快讓媽看看，有沒有磕青磕腫。”

“沒事媽，已經不疼了。”溫玉錚搖搖頭，順勢握住母親粗糙卻溫暖的手，指尖傳來的厚實觸感讓她愈發安心。

“行，不疼就好。”林秀英松了口氣，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汗濕的碎發，“趕緊起床洗漱一下，你大伯、小叔來了，在堂屋坐著呢，出去打個招呼。”

“大伯他們來干嘛？”溫玉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間收緊，前世那些不堪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警惕。

林秀英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憂慮：“**下崗這事兒，廠里已經定了，賠償金剛發下來。你大伯小叔說現在紡織廠效益差，到處都是下崗的，找工作難，勸**把二食堂盤下來，兄弟仨合伙干，好歹是個營生，總比坐吃山空強。”

上一世，父親答應了合開食堂。大伯仗著手握采購權，卻專挑回扣給的多店進貨，賬目做得糊里糊涂，稍一追問就用‘我是你哥還會騙你不成’打馬虎眼。

小叔則把“跑堂攬客”的活兒拋到九霄云外，收了飯錢就揣進自己腰包，整日帶自己那些狐朋狗友來白吃白喝，食堂里常常連個招呼客人的人影都沒有。

父親的手藝再好，也架不住這般內外折騰——食材不新鮮，客人自然越來越少；賬目不清不楚，盈利全被兩個兄弟暗地克扣；再加上小叔無心經營，食堂的口碑一落千丈。

前后不過半年時間，二食堂就徹底倒閉了，父親那筆用二十年工齡換來的下崗補償金，也打了水漂，分文未剩。

“二哥，就你這手藝，廠里誰吃了不說一聲絕？”溫振東拍著大腿，唾沫星子濺了半桌，“二食堂盤下來，你掌勺壓陣，保準客源擠破門！”

溫玉錚三步并作兩步走出臥室沖到父親身邊，清亮的聲音蓋過了小叔的吹噓：“小叔，你可別往我爸臉上貼金了！我爸廚藝要是真那么好，棉紡廠裁誰也輪不到他呀！”

溫振東愣在原地，像是沒料到這丫頭會突然拆臺，反應過來后眼睛瞪得像銅鈴，指著溫玉錚的鼻子：“你這孩子怎么滿嘴胡吣？**的手藝在廠里那是有目共睹的，當年領導下來視察都專門點名要吃他做的鐵鍋燉大鵝！”

***也氣得拐杖敲得更響，“沒大沒小的，哪有你這么說自己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