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風悶得發沉，整棟教學樓的走廊，像被塞滿了一整個盛夏積攢的潮氣。
黑板右側貼著值日表，粉筆字跡歪歪扭扭。我盯著上面四個名字看了三秒，彎腰拎起墻角的掃把。陳浩一行人早就離開了，臨走前隨手把抹布丟進水池，尾音拖得輕佻：“順便把地拖了，乖。”
那個“乖”字，聽得人心里發堵，像在訓導什么牲畜。
這種事早已不是第一次。
開學至今，只要輪到我們小組值日，最后留守打掃的永遠只有我。起初還有同學假意客套一句“李念君，我們先走了”，到后來，他們干脆省去寒暄，挎上書包便徑直離開。我始終沉默，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爭辯。爭執需要耗費力氣，可我總覺得，自己天生就比旁人少了幾分氣力。
空蕩蕩的教室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管持續嗡鳴，細碎的聲響卡在空氣里，如同卡在喉嚨中吐不出的悶響。我將一排排椅子倒扣在桌面上，掃把劃過地面揚起薄灰，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打轉。一切和往日別無二致，安靜、漫長，沒有人留意角落里的我。
直到我拖著地，走到后排儲物柜旁。
后墻靠著四層鐵皮柜，每層十個儲物格，剛好對應班里四十名學生。柜門是淺灰色，長期使用后，邊角磨出泛亮的銀邊。第三層左數第五格，貼著半舊的姓名貼，圓珠筆書寫的兩個字筆畫圓潤秀氣，收筆輕輕上揚。
林婉。
我握著掃把站定，柄端抵在地面，手心慢慢沁出薄汗。
理智提醒我該繼續干活：歸置掃把、沖洗拖把、完成打掃后鎖門離校。這套流程我重復過幾十次，閉著眼都能做完。可此刻我的雙腳像被地磚粘住，原地動彈不得。紛亂的思緒在腦中交織，抓不住清晰的念頭，又塞滿了各種細碎的畫面。
校花林婉的儲物柜，柜門沒有關嚴。
我無數次悄悄留意過她，熟悉她存放物品的習慣，今天才意外發現這個縫隙。昏暗的光線下，柜內景象看不真切，只能看見一角淡藍色布料，整齊疊放，壓在淺粉色水杯邊上。
我認得這個水杯。每天第二節課后的大課間，她都會走到飲水間接水。她步伐輕盈平穩，馬尾隨著走動輕輕晃動，途經我的座位時，會捎來一陣清淡的洗衣粉香氣，像是冬日陽光曬透的床單，溫和又干凈。
黃昏已經籠罩整棟教學樓。
樓層里的學生基本散盡，走廊盡頭傳來保安鎖鐵門沉悶的聲響，余響過后，周遭再度歸于寂靜。我把掃把靠墻放好，蹲下身，指尖搭上柜門的縫隙。
鐵皮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我輕輕拉開柜門，清晰的心跳在胸腔不斷放大，咚咚作響，仿佛有人貼著我的耳畔擊鼓。那件淡藍色體操服疊得規整，面料看著格外柔軟。我記得上體育課，她穿著這件衣服時，袖口會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皮膚上嵌著一顆細小的痣。
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布料。
觸感比想象中更軟，指腹陷下去，好似觸碰一團蓬松的云。我小心拈起布料，鼻尖先撞上淡淡的檸檬洗衣液香氣，還裹著一縷獨屬于少女的溫潤氣息，安靜內斂，和林婉本人一模一樣。
一個失控的念頭驟然冒了出來。
我將布料湊近臉頰。
理智在高聲制止我，警告我行為越界，可我沒能停下動作。柔軟的棉布貼著鼻尖與唇瓣，睫毛掃過布面，泛起一陣發*的觸感。我靜靜停留了片刻，無數平日里只敢偷偷瞥見的畫面涌入腦海：她起身的側影、低頭書寫時露出的后頸、微笑時彎起的眉眼。積壓已久的情緒塞滿胸口，脹得人喘不過氣。
隨后，我的目光落在旁邊的粉色水杯上。
塑料杯壁還殘留一絲余溫，我握住杯身，按下杯蓋開關，小口還剩大半杯水，杯底沉淀著一點白色粉末，應該是她早上接的飲用水。
我顫抖著把杯沿湊近嘴唇。
溫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甜。喉結滾動的瞬間，刺骨的悔意猛地砸下來，我慌忙把水杯放回原處，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上課桌角。尖銳的鈍痛順著脊椎蔓延，我卻無暇顧及。
我到底在做什么？
操場上打球的學生陸續散去，遠處鐵門拉動的嘩啦聲響傳來，教學樓安靜得只剩下我的耳鳴。掌心還留著體操服與水杯的溫度，兩件尋常物件，此刻卻像兩塊燒紅的炭，燙得我手足無措。
必須放回原處，假裝一切從未發生。
我蓋好水杯蓋子，對著微光確認沒有留下痕跡，將它放回儲物柜原本的位置。指尖碰到冰冷鐵皮時，我猛地縮回手，又拿起那件體操服。布料被攥出褶皺，我放在膝蓋上仔細撫平，指甲摩擦棉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就在我準備把體操服放回柜中時，視線掃過我書包半開的夾層。
這個夾層平日里從不存放東西，拉鏈一直保持閉合。昏暗的黃昏、混沌的思緒，慫恿著心底不敢承認的私欲。
拿走它。
不會有人發現。
我咬住下唇，手指攥緊淡藍色體操服。柜門敞開著，只要往前輕送，物品歸位，今天的秘密就能徹底封存，往后我依舊坐在后排，安靜望著林婉，一切維持原樣。
可我的手，沒有向前。
反而向下，將體操服塞進了書包夾層，拉動拉鏈，金屬咬合的聲響，在空曠教室里格外刺耳。我蹲在地上，死死攥住書包背帶，指節泛白。
片刻后我站起身，雙腿發軟。
關好儲物柜，確認鎖扣“咔嗒”扣緊，我依次歸置掃把、沖洗拖把、擰緊水龍頭，所有步驟和往日分毫不差，只是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關燈時，手指反復嘗試三次才按下開關，冰涼的門把手，讓我渾身一顫。
我走出教室，合上大門。
鎖芯閉合的回聲在走廊回蕩，慢慢消散。
樓梯間的燈具壞了許久，只有拐角窗口漏進路燈橘黃的光線，明暗交錯鋪滿臺階。我踩著光斑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覺得書包愈發沉重。夾層薄薄一件體操服，幾乎看不出凸起，卻像墜著巨石，拉扯著我的肩膀。
走到教室走廊拐角，我驟然停住腳步。
那里站著一個人。
蘇冷背靠墻壁，懷里捧著一本書，書頁被窗外的路燈光切割出明暗分界。她垂著眼，安靜落在紙頁上，幾縷發絲被穿窗的晚風輕輕吹動，整個人像一道融入墻面的淺淡影子。
我記不清自己如何走完剩下的臺階，回過神時，已經站在離她三步遠的位置。她合上書，抬眼，平靜地看向我。
僅僅一眼。
接著，她把書本夾在臂彎，轉身向外走去。
我僵在原地。晚風順著她離開的方向吹來，裹挾著傍晚的涼意，我才察覺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校服布料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她看見了嗎？
她在這里站了多久？
她是否目睹我關燈鎖門，看見我往書包里塞進了什么？
我停在樓梯的陰影里，路燈劃出明暗分界線，我藏身暗處，手心攥著被汗水浸濕的書包背帶。
蘇冷沒有質問，沒有聲張，只是抬眼望了我一下，便安靜離開，腳步輕淡，仿佛什么都不曾看見。
可那一眼太過清晰，平靜無波，卻讓我脊背發麻。若是她真的一無所見，以她孤僻寡言的性子，本該低頭看書，連目光都不會分給我。那道視線鋒利細微，像薄刃劃過皮膚，不見傷口，卻讓我渾身緊繃。
我挪到樓梯口向外張望。
路燈下，蘇冷的背影越走越遠，拉長成為墨色的小點。她步伐平穩，和每一個正常放學的學生別無兩樣。
可盯著那道背影，我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回家的路往常只需要二十分鐘，那天我刻意繞開直線路線，兜兜轉轉走了近一個小時，直到天色徹底沉黑，才推開家門。母親坐在客廳看電視，沒有回頭：“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值日。”我的嗓音干澀含糊，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晚飯過后，我帶著書包走進臥室，反鎖房門。
拉開拉鏈，淡藍色體操服在臺燈下顯露出來，像一灘鋪開的清水。我捧起布料，輕輕嗅了嗅。
好香。
我把體操服壓在枕頭底下，像守護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關燈躺平后，布料撐起的凸起抵著后腦勺，時刻提醒我秘密的存在。我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腦海反復回放樓梯拐角的畫面：蘇冷靠墻靜立，書脊反射微光，抬眼看向我的瞬間。
那一眼，有點滲人，難道她看見了嗎？
我翻身側躺，把臉埋進枕頭，用力閉上雙眼。
明天一切都會恢復正常。課堂照常進行，林婉舉手回答問題，陳浩照舊把打掃的工作丟給我，蘇冷坐在靠窗的前排，埋首書本，沉默寡言。
她應該不知道的，她只是在走廊那邊看書而已。
我一遍遍在心底自我說服，到最后，已經分不清是寬慰，還是自欺欺人。枕頭下的布料靜靜躺著，無聲無息，既是我私藏的秘密，也是一顆隨時引爆的地雷。
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細長的光條，落在天花板上，如同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我死死盯著那道光，直到眼皮沉重，意識不斷下墜，墜入無邊的黑暗。
黑暗深處，一雙眼睛，正安靜注視著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