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那口用了八年的鐵鍋。
鍋底的黑垢厚得像老樹皮，鍋里油溫剛起，顛勺的手突然就沒了力氣。
操。這鍋***還沒收汁。
這是林默咽氣前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
然后世界一黑。
再睜眼時，他躺在一堆發霉的稻草上。
頭頂是漏風的房梁，身上蓋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胸口貼著一塊黑乎乎的玉佩，涼得他一激靈。
林默緩了半天才坐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細了，皮膚糙了，虎口全是干粗活磨出來的老繭，指甲縫里塞滿黑泥。
“這誰的手？”
嗓子干得像砂紙蹭鍋底。
他轉頭四顧。一間破柴房，墻角堆著半人高的木柴，地上散著稻草，木門關得死緊，門縫漏進來一線天光。
腦子里突然涌進一團陌生記憶，像有人往他腦仁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青云宗。雜役院。林默。先天廢靈根。
記憶里這個叫林默的少年，從小被扔在山門外的破草棚里，讓雜役院管事撿回來當牲口使，干活比騾子多，吃飯比貓少。三天前發了高燒，燒到后半夜人就沒了。
然后他來了。
林默用那雙手搓了搓臉。
“兄弟，你倒是走得利索，留個爛攤子給我接著炒。”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腿還發軟，肚子餓得像有人拿搟面杖在胃里攪。
雜役。青云宗最底層的雜役。
隔壁就是外門弟子住的通鋪，人家有正經床鋪、有熱飯、有功法。雜役院日常四件事：劈柴、挑水、挨罵、挨打。
林默前世也不是沒苦過。從街邊小飯館的學徒干起，切了五年菜才摸到鍋鏟，又炒了十年才攢出個二十平米的小店，每天從早站到晚，從晚熬到天亮。
他太清楚底層的規矩了。
“行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這地方好歹不用交房租。”
剛說完，肚子“咕嚕”一聲，像有人在里頭擂鼓。
這具身體已經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他正琢磨柴房角落里有沒有能啃的樹皮，忽然聽見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
“新來的那個廢靈根呢？還躺著呢？”
聲音粗得像砂鍋底磨菜刀。
林默心口一緊。
門外不止一個人。腳步很雜，還夾著幾聲悶笑。
“裝死呢吧？昨晚的柴沒劈完，今早敢賴床？”
“王哥，門好像從里頭插上了。”
“插什么插，踹開。”
林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腳后跟撞在柴火堆上，“嘩啦”一聲。
外頭的人更興奮了。
“哎喲，醒了醒了。醒了好，醒了才能長記性。”
林默喉嚨發緊，手心出汗。
前世開店，他也沒少被人堵過。喝醉了賴賬的、地痞收保護費的、后廚跟人干架的。那時候怎么辦？
笑。服軟。把眼前這關熬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硬把聲音逼穩了。
“來了來了！我這就開門！”
門閂剛拔開，外頭的腳就踹了上來。
“砰——”
門板擦著他鼻尖彈開，差點拍在臉上。
門外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灰撲撲的雜役服，滿臉橫肉，后頭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跟班，抱著胳膊，臉上寫著“今天有樂子”。
王虎。
記憶里跳出來的名字。雜役院的話事人，管著活兒怎么分、飯給不給吃。煉氣一層，在修士里連個屁都算不上，但在凡人雜役堆里，就是天。
林默臉上擠出笑。
“王哥，您說笑了。我這條命再賤，也得留著給您劈柴不是？”
王虎明顯愣了一下。這廢物以前見了他，頭恨不得塞進地縫里，今天居然敢回話。
“少跟老子貧。”他一把攥住林默的衣領，把人扯到跟前，“昨晚的柴沒劈完，知道什么后果？”
“知道知道。”林默連連點頭，“我這就去補，一根不少。”
王虎沒松手。
他湊近林默，嘴里的味兒像隔了夜的泔水桶。
“補上？那是應該的。但規矩不能壞——今天的飯，沒你的份。”
林默臉上的笑僵住了。
“王哥，我兩天沒吃東西了……”
“關我什么事？”王虎松開手，把他往后一推，“廢靈根也配吃飯？宗門糧食是給有用的人吃的。”
林默后腰撞在門框上，疼得他眼前一花。
但他沒還嘴。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這時候頂一句，得挨三頓打。
他低著頭，不吭聲。
王虎看他這副慫樣，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林默的肚子又響了一聲，比剛才還響，像悶雷，在安靜的院子里炸開。
王虎回過頭來，笑得前仰后合。
“你們聽聽，這廢物肚子叫得像野狗！”
兩個跟班跟著笑成一片。
林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體兩側，指甲掐進掌心。
他心里給自己說了一句話。
“沒事。先記住這張臉。火候沒到，翻鍋只會糊。”
這是他在灶臺邊上悟了十五年的道理。
王虎帶人走了，笑聲越傳越遠。
林默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現在就是一塊剛從冰柜里拖出來的凍肉，又僵又生，連下鍋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還有一樣東西。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塊黑乎乎的玉佩。
它還在發涼。而在他腦子里，一個微弱的光點，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亮。
這玩意兒……他前世肯定沒見過。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嘟囔了一聲。
光點沒有回應，只是亮著，像灶膛深處那一星還沒滅的炭。
忽然，門外又響起砸門聲。
比剛才更急，更狠。
“新來的廢物——滾出來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