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坐在蘇家別墅客廳的真皮沙發(fā)上，對面坐著一家五口人。
父親蘇正霆端著茶杯，眼神帶著審視。母親林婉坐在蘇雨桐旁邊，手搭在養(yǎng)女肩上，姿態(tài)親昵。大哥蘇衍站在窗邊翻手機，連個正眼都沒給。二哥蘇辭翹著腿，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嘲諷。只有蘇雨桐沖她笑了笑，溫柔得像一朵小白花。
蘇念低頭，手里攥著一份剛簽完字的合同。
合同內(nèi)容她昨晚背了三遍：認親過渡期一年，每月零花錢五千，期滿可自由選擇去留，若走人則一次性支付兩百萬補償金。她對著那幾頁紙算了一整晚，確認沒有隱藏條款，確認那兩百萬不會變成分期付款，才落了筆。
一年，兩百萬，走人。完美計劃。
“蘇念，”蘇正霆放下茶杯，“你這些年辛苦了，既然回來了，以后就住家里，該補的都會給你補上?！?br>蘇念低著頭，乖巧地點了點頭：“好，謝謝爸?！?br>“雨桐，你多帶帶妹妹。”林婉說。
“好的媽媽?！碧K雨桐甜甜地應了。
蘇辭在旁邊嗤了一聲：“她比雨桐還大兩個月呢，誰是誰妹妹還不好說?！?br>“蘇辭。”蘇正霆皺眉。
“行行行，我不說了。”蘇辭舉起雙手投降，上下打量蘇念，嘴里嘀咕，“看著倒是挺老實的，也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蘇念沒吭聲，依舊低著頭。
蘇正霆繼續(xù)：“家規(guī)、禮儀、學業(yè)，我都會安排人教你。既然回來了，就要有蘇家女兒的樣子，不能像以前在鄉(xiāng)下那么隨便?！?br>“嗯，我知道了。”蘇念乖乖應著。
蘇衍終于動了動，冷聲說了句：“別惹事。”
蘇念點頭：“不會的，大哥。”
態(tài)度好得挑不出毛病。
蘇家人面面相覷。本來以為找回來的鄉(xiāng)下女兒會自卑、敏感、或者帶著怨氣，結果這姑娘安靜懂事得過分，說啥應啥，不頂嘴不鬧騰。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能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個局外人。
蘇念表面乖巧，腦子里彈幕刷得飛起。
這沙發(fā)真軟，坐得我腰疼……嘖，我還是習慣我那二手折疊床。
一年，就一年。合同寫清楚了，認親過渡期一年，期滿自由選擇去留，到時候拿補償金走人。完美。
豪門規(guī)矩真多啊，走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都要教？我鄉(xiāng)下光腳跑多自在。
蘇雨桐這笑容真標準，不愧是練過的。行吧你演你的，我配合，大家不尷尬。
二哥那個眼神什么意思？怕我搶他妹妹的位置？放心兄弟，我比你還想跑路。
家產(chǎn)誰愛要誰要，我就想攢夠錢回我那三十平小出租屋，天天躺平點外賣。拆遷？兩百萬夠我躺十年了。
蘇正霆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剛剛……好像聽見什么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xiàn)在腦子里的。他下意識看向旁邊，林婉也有一瞬間的恍惚，手指攥緊了裙擺。蘇衍靠著窗臺的身體微微繃直。蘇辭差點從沙發(fā)上滑下去。蘇雨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蘇念。
蘇念渾然不覺，低頭**手指。
怎么了怎么了？都看我干嘛？我臉上有東西？
不會是要我發(fā)表“終于找到家人我好感動”的感言吧？救命……我演技不行啊。
算了，想想存款。加上這一年蘇家給的零花錢，我就能湊夠首付了……雖然買不了別墅，但回老家縣城買個小兩居綽綽有余。到時候窗簾一拉，空調(diào)一開，手機一刷，誰也別想叫我出門。這才是人生。
蘇正霆的茶杯磕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他確信了。他真的能聽見這個女兒在想什么。
林婉眼眶突然紅了，捂著嘴聲音發(fā)顫：“念念……”蘇念抬頭：“嗯？媽？”
媽這個字叫得真別扭……算了，叫一年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林婉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蘇念嚇一跳：我沒說錯話吧？怎么哭了？豪門媽媽這么敏感的？
“沒事，”林婉擦了擦淚硬擠出笑，“媽就是高興?！?br>高興什么呀，我這都快尷尬死了。
蘇辭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地一聲響：“我出去透透氣?！彼阶佑旨庇謥y，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
二哥腿挺長，走路帶風。不過跟我有什么關系，一年后江湖不見了，兄弟。
蘇辭一個趔趄，差點絆在門檻上。
蘇衍攥緊了拳，盯著蘇念的后腦勺。那姑娘正低頭摳沙發(fā)上的線頭，單薄瘦小。
可她心里想的是：高冷大哥帥是真帥，冷也是真冷。算了，高嶺之花跟我這俗人沒關系。
豪門是好，可跟我有什么關系呢。我是被“認”回來的，又不是長在這里的。還是我那城中村好，隔壁阿姨天天吵架，樓下**攤香得要命。吵是吵了點吧，但那是我的地盤。這里……太大了，空得慌。
蘇衍閉上眼睛。空得慌。她說蘇家空得慌。
蘇雨桐坐在林婉身邊，指甲掐進掌心，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她也聽見了，清清楚楚，蘇念的心里話像刀一樣扎過來：
假千金姐姐演技真好，哭起來梨花帶雨的。不過沒事，我就混一年走人，不用配合太久。
其實她也挺不容易的，養(yǎng)了十七年的女兒突然來個親生的，換誰都得慌。放心吧姐姐，我不跟你爭，你繼續(xù)當你的蘇家大小姐。
蘇雨桐猛地抬頭，對上蘇念平靜的眼神。蘇念沖她笑了一下：“姐姐，以后請多關照。”
合作愉快，白蓮花同志。
蘇雨桐差點沒繃住表情。
林婉已經(jīng)坐不住了，起身蹲到蘇念面前握住她的手：“念念，媽以后一定對你好。”
蘇念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搞懵了：什么情況？剛才不還客氣生疏嗎？怎么突然就真情實感了？完了完了，別對我好啊，對我好我走的時候會有負罪感的！
“媽，”蘇念抽了抽手沒**，“您別這樣，我剛來，慢慢來就好?！?br>慢慢來，一年很快就過了，到時候一拍兩散誰也不欠誰，多好。
蘇正霆清了清嗓子：“林婉，你嚇到孩子了?！?br>林婉這才松開手，淚眼朦朧地站起來。
蘇正霆看著蘇念——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坐在這棟幾個億的別墅里格格不入。
可她腦子里想的居然是：這個月零花錢什么時候發(fā)??？我缺個新耳機。
蘇家也太有錢了，這吊燈得幾十萬吧……嘖，換成現(xiàn)金夠我躺好幾年了。
好了好了，第一天認親，表現(xiàn)良好。自我打分八十分。
什么時候能回房間??？我想躺平了。
全家沉默著。只有蘇念還在心里嘀嘀咕咕，絲毫不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已經(jīng)被聽得一清二楚。
傭人端來茶點，蘇念道了聲謝低頭小口小口地吃——安靜，乖巧，懂事。
馬卡龍好甜……比我巷子口五塊錢三個的泡芙差遠了。還是烤面筋好，三塊錢一串，辣椒多放，老板認識我，每次看見我都說“老樣子？”，都不用等我開口。那才是我的日子。
豪門就吃這個？算了，省錢了，反正我胃口不挑。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倒計時開始。
到時候天高海闊，誰也別找我。我蘇念，回去當我的快樂咸魚。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她對面的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蘇辭靠在門外墻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喃喃罵了一句：“靠?！?br>蘇衍終于轉過頭來，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了蘇念一眼——瘦，太瘦了，手腕細得好像一掰就斷。
可她在心里說：蘇家挺好，但不屬于我。
林婉坐在沙發(fā)上，緊緊攥著蘇雨桐的手。蘇雨桐指尖冰涼，因為她聽見蘇念最后一句話是：
放心吧，姐姐。你永遠是蘇家的大小姐。
我啊，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什么都不要。
蘇念吃完馬卡龍拍了拍碎屑，乖乖抬頭：“爸、媽，我有點累了，可以回房間休息嗎？”
蘇正霆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去吧，房間在二樓右轉第三間?！?br>蘇念站起身：“謝謝爸?！?br>她腳步輕快地往樓上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所有人都聽見了她最后的心里話：
nice！第一天成功！距離跑路還剩三百***天！
加油蘇念，你可以的。茍住，別心動，別心軟，別被豪門腐蝕！
美好自由的生活在向我招手。歐耶！
她消失在樓梯盡頭。
樓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蘇辭從門外走進來，看著樓梯方向咬牙擠出一句：“她想跑？”蘇衍冷著臉沒說話，但指尖在窗臺上敲了兩下。林婉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發(fā)抖。蘇雨桐坐在原地，笑容終于徹底崩了。
蘇正霆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打給秘書：“這個月給大小姐的零花錢……翻十倍。另外給她辦張副卡，額度不限?！睊鞌嚯娫挘吐曊f了句：“想跑？”頓了頓，“門都沒有?！?br>樓上，蘇念正躺在大床上快樂打滾。這床也太舒服了吧??！好想就這么躺一年?。?br>冷靜冷靜，蘇念，不能被腐蝕。你可是要回縣城買小兩居的女人！
從明天開始，低調(diào)做人，安靜混日子。一年后，姐就是自由身！
她翻了個身，抱著枕頭笑出聲。
樓下五個人，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