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像個賴賬的食客,來了就不肯走。
沈靜好蹲在"一味居"油膩膩的柜臺后面,就著一盞豆粒大的油燈,拿手指頭戳那本爛得能腌咸菜的賬本。賬本上最后一條記錄停在三天前"賣餛飩二十碗,收銅板三十枚,賒賬七碗。"
賒賬的那位是巷尾的王瘸子,上個月就說了"明日還",這"明日"眼看著要變成"明年"。
沈靜好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胳膊里。
賬本上方的房梁"咯吱"響了一聲,掉下來一塊灰皮,正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擦,心想掉就掉吧,反正這店也跟這房梁一樣,隨時可能塌。
門外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已經(jīng)沒過腳踝。這種鬼天氣,別說客人,連朱三那只養(yǎng)了三年的野貓都窩在后廚灶臺底下不肯出來。
"今日怕是一個客都不會有了。"沈靜好自言自語,把賬本合上,準備收工。
她剛站起來,門板就"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那扇門本就是三塊歪歪扭扭的舊木板拼的,經(jīng)年累月被雨水泡得發(fā)脹,關都關不嚴實,平時得拿根木棍頂著。這一腳踹下來,門板直接飛出去一塊,砸翻了門口的泔水桶。
沈靜好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燈差點甩出去。
雨簾里闖進來一個人。
玄色衣袍濕透了,緊緊貼在清瘦的身上,腰間束著一條墨色蹀躞帶,玉冠歪斜卻仍在,幾縷碎發(fā)貼在棱角分明的下頜上。分不清男女,只覺得像一把被人從鞘里抽出來的刀——冷的,硬的,帶著水光。
那人跨過門檻,靴子在積水上踩出"啪嗒"一聲,帶進來一股雨水混著泥土的潮氣,把店里僅剩的那點灶臺余香全沖散了。
沈靜好本能地往后縮了縮,后背抵上了柜臺。她最怕生人,尤其是那種眼神像刀子一樣會剮人的生人。
可偏偏這人就抬起了頭。
一雙眼睛,亮得不像話。沈靜好后來想了很久該怎么形容那雙眼睛,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像菜市場里盯上鮮魚的老貓,瓦亮瓦亮的,帶著一種讓人渾身不自在的審視感。
那人掃了一眼破敗的店堂: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墻上熏黑的牌匾、角落里結(jié)了蛛絲的酒壇子,最后目光落在沈靜好身上,停了三息。
然后,她從懷里摸出一錠金子,"咚"一聲拍在柜臺上。
金子是上好的赤金,成色足,分量沉,拍在油膩的柜臺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震得旁邊的算珠都跳了一顆。
沈靜好瞪著那錠金子,又瞪著那個人,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一碗陽春面。"那人開口了,聲音低而清冽,像雨夜里石子落入深潭,"多放蔥花,少放鹽,面要筋道,湯要滾燙。"
沈靜好的腦子"嗡"了一下。
一錠金子買一碗陽春面?陽春面在她這兒標價三文錢,一錠金子夠買……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過來。
"你、你……"她憋紅了臉,結(jié)結(jié)巴巴,"你是不是、走、走錯門了?"
那人挑了挑眉,沒回答,徑直走到最靠里的一張桌子前坐下。桌子腿"吱嘎"一聲**,她頓了頓,把桌角往墻邊推了推,勉強穩(wěn)住了。
"沒走錯。"她抬眼看向沈靜好,嘴角微勾,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方圓十里,就你這一家還亮著燈。"
這倒是實話。暴雨夜的巷子里黑得像墨汁潑的,整條街只有"一味居"還點著一盞豆油燈,活像黑暗里一只不肯閉上的渾濁眼睛。
沈靜好又看了那錠金子一眼。她這輩子只在朱三的故事里聽過金子長什么樣——"黃澄澄的,能亮瞎你的狗眼"。朱三沒騙她,確實亮。
可越是這樣,她心里越犯嘀咕。這種天氣,這種時辰,一個渾身濕透的陌生人揣著一錠金子踹開她的門,就為了吃一碗陽春面?
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但她沒膽子再說"走錯門"了。那人坐在那兒雖然沒動,可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種"我說了要吃面你就得給我煮"的氣場,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刁鉆食客都讓人腿軟。
沈靜好硬著頭皮從柜臺后面挪出來,繞進后廚,手還在抖。
灶臺上的炭火還剩一點余溫,她往里添了幾根柴,火苗舔上鍋底,映得她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和面的時候她使了全身力氣揉,好像那團面是剛才那個人的臉。
"多放蔥花少放鹽,面要筋道湯要滾燙……"她小聲念叨著,念著念著忽然愣住了。
這要求奇怪得很。尋常食客點陽春面,頂多說一句"多放辣"或者"湯多一點"。可這人說的每一條都精準到骨頭里——蔥花提香、少鹽提鮮、筋道的面掛在滾燙的湯里才不會坨。
這不是隨便點的,這是內(nèi)行的點法。
沈靜好回頭看了一眼大堂里那個玄色背影。那人正側(cè)著頭打量墻上那塊煙熏火燎的牌匾,上頭寫著"一味居"三個字,筆力遒勁,是沈靜好的母親當年親手寫的,如今墨色斑駁,已經(jīng)快看不清了。
面煮好了。沈靜好端出去,碗擱在桌上,湯還在翻滾,蔥花碧綠地浮在面上,熱氣蒸騰。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碗,沒動筷子,先聞了聞。
這個動作極輕極細,像是在品一壺百年老茶,而不是一碗三文錢的陽春面。
沈靜好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那人終于動了筷子,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嚼了幾下,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又松開了。
"面揉得不錯,醒面的時間多了半刻鐘。"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底用的是豬骨還**架?"
"豬、豬骨。"沈靜好結(jié)巴道。
"豬骨鮮但濁,你吊湯的時候加了什么?"
"一、一小片干貝。"
那人終于抬起頭來,看向沈靜好的眼神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審視,而是一種……沈靜好說不上來,只覺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點很深很深的東西,像水面下有什么被攪動了。
"一粒干貝吊一鍋豬骨湯,去濁提鮮,不奪本味。"那人把碗放下,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這個法子,誰教你的?"
沈靜好下意識攥緊了圍裙角:"我、我娘。"
那人沒再問了。
她低頭把那碗面吃了個干凈,連湯都喝得一點不剩,放下碗時發(fā)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像是忍了很久的饞終于解了。
然后她站起來,沒拿回那錠金子,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等、等等!"沈靜好急了,抓起金子追出去,"你的錢——"
那人已經(jīng)站在雨里了,回頭看了一眼追到門檻邊的沈靜好。雨水順著她的眉骨滑下來,她卻笑了一下,是那種很淡的、幾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面錢。"
兩個字丟下,人便沒入了雨幕中。
沈靜好捏著那錠金子,站在殘破的門板后頭,雨星子濺在臉上,涼颼颼的。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里的金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巷子,總覺得今晚這事兒透著一股子邪氣。
后廚傳來朱三的鼾聲,那只野貓"喵"了一聲,像是在嘲笑她。
"***。"沈靜好小聲罵了一句,把金子揣進懷里,關上了那扇只剩兩塊板的門。
她不知道的是,巷子盡頭,裴厭撐開一把油紙傘,回頭望了一眼"一味居"那盞豆粒大的燈火,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她卻渾然不覺。
"找到了。"她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沒,"沈茯苓的女兒。"
袖中那本羊皮日記的扉頁上,畫著一個系藍布圍裙的模糊背影,旁邊是一行寫了許多年的小字。
尋此味,二十年。
精彩片段
《食色難哄》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白日鳶”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沈靜好裴厭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江南的梅雨季像個賴賬的食客,來了就不肯走。沈靜好蹲在"一味居"油膩膩的柜臺后面,就著一盞豆粒大的油燈,拿手指頭戳那本爛得能腌咸菜的賬本。賬本上最后一條記錄停在三天前"賣餛飩二十碗,收銅板三十枚,賒賬七碗。"賒賬的那位是巷尾的王瘸子,上個月就說了"明日還",這"明日"眼看著要變成"明年"。沈靜好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胳膊里。賬本上方的房梁"咯吱"響了一聲,掉下來一塊灰皮,正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擦,心想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