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林塵推開出租屋的門，整個人僵在了玄關。
客廳地板上盤腿坐著一個女人。玄色龍紋古袍，頭戴鳳釵，姿容絕世，正伸出一根纖細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戳著茶幾上的智能音箱。
“小愛同學。”那女人開口，聲音清冽如泉。
音箱亮起藍光：“哎，我在。”
女人瞳孔驟縮，猛地后退三步，背脊撞上電視柜，發出一聲悶響。她穩住身形，袖袍一甩，厲聲喝道：“何方妖物，膽敢作祟！”
音箱：“對不起，這個問題我還不會回答。”
林塵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半天沒動。他第一反應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覺。十二個小時的代碼，三杯速溶咖啡，一份冷掉的盒飯，確實足以讓一個正常人的腦子宕機。
但那個女人的呼吸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他耳朵里。
“你是誰？”林塵開口，聲音有點啞。
女人轉過身，目光掃過他，眉頭微蹙：“你是此間主人？見了朕，為何不跪？”
朕。
林塵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看了看客廳，窗戶關著，門鎖完好，天花板也沒有洞。這個穿著古裝的女人就像憑空長出來的一樣。
“你……怎么進來的？”
“朕乃大虞女帝虞清凰，御駕親征之際遭遇時空亂流，落于此地。”她抬起下巴，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區區草民，見朕不跪，按律當杖責二十。”
林塵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按下三個鍵。屏幕亮起，110三個數字赫然在目。
虞清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雙眼一亮：“傳訊法陣？”
她身形一晃，林塵只覺眼前一花，手機已經到了她手里。她指尖凝聚一點微光，將靈力注入那小小的金屬方塊，口中念念有詞：“待朕破了此法陣，自可聯絡朝中重臣……”
手機屏幕閃了兩下，冒出一縷青煙，發出一聲尖銳的“滋啦”。林塵眼睜睜看著那塊剛還完分期貸款的屏幕裂成蛛網，然后徹底黑掉。
“……”
虞清凰捏著焦黑的手機殘骸，皺了皺眉：“此法陣品階太低，承受不住朕的靈力。”
林塵深吸一口氣。他想起自己每個月還三千二的貸款，還剩最后一期。他想起自己為了省打車費，走了一公里夜路回家。他想起自己今天下午還跟同事吹噓說這手機至少還能再戰兩年。
“你賠。”他說。
虞清凰一愣：“賠什么？”
“手機。三千二。”林塵伸出手，“現金，掃碼，轉賬，都行。”
虞清凰的眉頭擰得更深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袍，又摸了摸頭上的鳳釵，似乎在確認自己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片刻后，她抬起頭，語氣里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遲疑：“朕……身上未攜金銀。”
林塵看著她。她也看著林塵。
就在這時，一聲清晰的、不合時宜的“咕嚕”聲從虞清凰的腹部傳來。
她面不改色，仿佛那聲音與她無關。但耳根處泛起的一層薄紅出賣了她。
林塵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她身后那臺老舊的冰箱上。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外賣菜單，上面印著“深夜食堂·**·麻辣燙·炒飯，滿30減5”。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半晌，虞清凰終于開口，語氣矜持而倨傲，像是在施舍一個天大的恩典：“凡間膳食……朕可勉強品鑒一二。”
林塵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這個女人砸了他的手機，占了他的客廳，用“朕”自稱，現在還想讓他請客吃飯。
他點開外***。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確認支付58元？賬戶余額：63.4元。”
他點了確認。
“兩份***，加兩個荷包蛋。”他跟電話那頭的外賣員說。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向虞清凰。她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的霓虹燈，鳳釵上的流蘇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你剛才說，”林塵靠在廚房門框上，“你是從時空亂流里掉下來的？”
虞清凰沒回頭：“不錯。”
“那你還能回去嗎？”
她沉默了一瞬。窗外有輛出租車駛過，燈光掃過她的側臉，映出她眼底一抹極淡的茫然。
“帝星之力已枯竭，短期內……回不去。”
林塵“哦”了一聲。他轉身走進廚房，從碗柜里拿出兩副碗筷，擺好。然后他想起什么，又回頭問了一句：
“那你接下來打算住哪？”
虞清凰終于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瞳仁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看著他，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被委以重任的臣子。
“朕看你這宅子，尚可一住。”
林塵的手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兩副碗筷，又看了看客廳里那位正在研究冰箱門的女帝，再想想自己卡里剩下的五塊四毛錢。
外賣到了。敲門聲響起。
虞清凰目光一凜，袖中短刃無聲滑出半寸。林塵趕緊按住她：“是飯，飯來了。”
他走去開門，接過來兩個白色餐盒，一盒遞到虞清凰面前。她低頭看著那盒熱氣騰騰的***，又看了看林塵，終于收起短刃，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次性筷子，姿態優雅地夾了一粒米送入口中。
嚼了兩下。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尚可。”她又夾了一筷子，聲音含糊了一些，“……比御膳房的強。”
林塵把自己那盒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他看著眼前這位自稱女帝的女人狼吞虎咽地吃著一盒十二塊錢的***，鳳釵歪了都沒顧上扶，忽然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都荒謬得不真實。
但他只是拉開自己的那份筷子，低頭扒了一口飯。
“我叫林塵。”他說，“林子的林，塵土的塵。”
虞清凰抬起頭，嘴角還粘著一粒米，卻端著架子，緩緩點頭：“虞清凰。大虞第二十三代女帝。”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方才的飯錢，待朕恢復靈力，雙倍還你。”
林塵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那盒***，里面有一顆煎糊了的荷包蛋。他夾起來，咬了一口，聲音悶悶的：“行。”
窗外，城市的夜還在繼續。而他的命運，從今晚起，被一個連***都沒吃過的女帝，連同她那套玄色龍紋古袍，一起塞進了這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虞清凰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林塵那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經見底的餐盒。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辭。
“你這宅子，雖簡陋，但還干凈。”她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評審下屬的認真，“朕暫居于此，你不必太過拘謹。”
林塵咽下嘴里的飯：“拘謹的是你吧。”
虞清凰眉頭一挑：“朕何須拘謹？”
“你剛才戳音箱那會兒，后退了三步。”林塵低頭扒飯，“我都看見了。”
虞清凰的耳根又紅了一層。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朕只是不認得那妖物……法器。凡間之物，朕初來乍到，自然要謹慎探查。”
“那叫智能音箱。”林塵說，“下次你叫它小愛同學就行。”
“小愛……同學。”虞清凰低聲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記一個重要的咒語。她忽然抬頭，“那窗外的光柱呢？那些移動的鐵**，又是什么？”
“路燈。汽車。”
“路燈……汽車……”她念叨著，忽然頓住，目光落在林塵那臺冒煙的手機殘骸上，“那傳訊法陣，當真沒法修了？”
林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抽了一下：“三千二，剛還完最后一期。”
虞清凰沉默了一會兒。她抬手摘下頭上的鳳釵，猶豫了一下，又插了回去。再摘下手腕上一只玉鐲，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林塵，又放了回去。
“朕的東西，件件都是御賜之物，不能給你抵債。”她說，“但朕記著這筆賬。”
林塵看著她那副舍不得又強撐著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虞清凰立刻瞪過來：“笑什么？”
“沒什么。”林塵端起空餐盒扔進垃圾桶，“你睡哪？”
虞清凰環顧四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室一廳，客廳里只有一張舊沙發，茶幾上堆著幾罐啤酒和一臺老式筆記本電腦。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那張單人床，又退了回來。
“朕睡榻上便可。”她指了指那張沙發，“你睡哪？”
“我明天還要上班。”林塵說，“我睡床。”
虞清凰盯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審視。片刻后，她點了點頭：“也好。朕初來此界，尚需靜坐調息，以穩固識海。你自去歇息便是。”
她說完，當真走到沙發前，撩起袍擺，盤腿坐了下去。雙手結印，閉目凝神。
林塵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她坐得筆直，呼吸平穩，像一尊人偶。他想了想，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毯子，扔到沙發上。
“夜里涼。”
虞清凰睜開一只眼，看了看那床毯子，又看了看他，沒說話。
林塵關上門，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紋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他聽見客廳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