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初，燕京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撲在電影學院公示板前那排白楊樹的枝干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一蹲在公示板前的路牙子上，盯著地面磚縫里一株早開的蠟梅。
他抬手摸了摸額角，那兒縫過三針，用頭發一擋，不細看瞧不出來。
三天前那場飯局，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王二石借著酒勁把手往他大腿上放，嘴里噴著酒氣說"蘇同學這皮膚比姑娘還嫩"，他當場起身，一巴掌抽過去，清脆響亮。
王二石捂著半邊臉，眼神從錯愕變成陰毒。
他也主動地從二樓自由降落到地上，再睜開眼，前世今生就整合進了一具身體里了。
那天之后，無形的**令就傳遍了整個兒圈里。
朱亞紋挨著他，嘴里嚼著塊口香糖，眼神在來往的女生腿上掃來掃去。
"老蘇，"朱亞紋胳膊肘撞了撞他肩膀，"那個學姐的腿真長，要是娶回家，讓我開奔馳坐寶馬也樂意啊！"
蘇一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前面那姑娘穿著條深色牛仔褲，小腿又細又直，裹著半長的駝色大衣，正在和一個同伴邊走邊說著什么。這位他認識，燕戲的糖糖，后來成了羅經那小子的媳婦，不得不說，老羅吃好一口"糖"啊！他收回目光："燕戲的，叫糖糖。回去別跟老羅提這茬，當心他以后揍你。"
朱亞紋眼睛瞪圓："這關老羅屁事？不會是你自己看上了吧？"
"去去去。"蘇一好笑地抬手拍了他后腦勺一下。
朱亞紋往前踉蹌半步，罵罵咧咧地轉回來，嘴里那塊口香糖被他嚼得啪嗒啪嗒響，眼神又飄向了別處。
幾個女生從公告欄那邊走過來，還打打鬧鬧的。朱亞紋下巴朝其中一個個子高的抬了抬："那是不是00級的董學姐？聽說去年拍了一部電視劇，還是女一。"
他嗓門大了點。那位董學姐正走到公示板拐角，聽見動靜偏過頭來，一眼看見蹲在路牙子上的兩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跟旁邊同伴低低說了句什么，徑直走了過來。
她穿一條羊毛長裙，外面套著短款羽絨服，蹲下來的時候裙擺掃過地面，揚起來一點細雪。她湊近了看蘇一，嘴角彎著："蘇學弟，又見面了。蹲這兒乘涼呢！"
"看風景。"蘇一移開眼，落回地面。
"風景？"董學姐順著他的視線往身后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嘴角彎出一道弧，"大冷天的，這兒能有什么風景？不會在看學姐們吧！"
蘇一望著雪縫里殘存的一點早開的蠟梅枝，隨口扯了句："花開得正艷，不多看兩眼，倒顯得我不解風情！"
話音落地，他自己先一陣惡寒，放在十幾年后油膩無比的話，擱在03年反倒生出幾分別樣味道。
董學姐果然愣住了，過了幾秒鐘，她忽然笑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縷頭發從耳后滑下來，垂在臉側，她抬手把那綹頭發別到耳后，歪著頭看他："小學弟，你這張嘴啊！"
蘇一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小手，一瓶AD鈣奶遞到了他眼皮底下。
他順手接過來，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老朱，"他舉著鈣奶瓶子晃了晃，"你什么時候也好這口了？"
沒人應聲。
蘇一轉頭，朱亞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挪到了兩步開外，蹲在路燈底下，正擠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
蘇一順著他的暗示低頭，才發現右手邊蹲著個小姑娘。羽絨服拉鏈拉到頂，整張小臉埋進衣領，只露出一雙干凈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察覺到他的視線，眼睫輕輕一顫，飛快移開視線。
"小劉，"他偏過頭，"你什么時候蹲這兒的？"
那小姑娘把下巴從領口里抬起來一點，沒好氣地道："你夸花開得正艷的時候。"
"還有，"她頓了頓，鄭重地道，"我姓安，安菲兒。以后別叫錯了。"
蘇一"哦"了一聲，腦子里閃過前世那張臉，"神仙姐姐"，小劉，后來成了老劉。今生她叫安菲兒，這個世界到這兒好像跑偏了點。
他正走神，安菲兒極輕地呢喃了幾句。
蘇一轉頭看她。她已經把臉重新埋進領口里，只是露出一雙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小安，你在說什么，我沒聽清。你眼眶咋有點紅呢？"
安菲兒輕哼了一聲，轉向了另一邊。
董學姐看看蘇一，又看看安菲兒，臉上的笑意濃了些。她把那縷又滑下來的頭發含在嘴角，瞇起眼睛，身體往前傾了傾。
"小學弟，"她拖長了聲音，"既然你說花開得正艷，那你倒是說說......"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安菲兒，"我們這兩朵花，哪一朵更艷？"
朱亞紋倒吸了一口涼氣。
安菲兒拽拉鏈頭的手指頭也停了下來。
蘇一吸了口鈣奶。
甜的，就是有點膩人！
他把吸管從嘴里抽出來，低頭看了看管口那一點白色的奶漬，又抬眼看向董學姐。
"學姐，你這問題問得不對。"
"哦？"董學姐挑了挑眉。
"花哪有自己比自己的。......得看賞花的人站哪兒。站遠了看是一片，蹲近了看是一朵，趴地上看......"他停了下，兩女都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那大概只能看見土。"
董學姐眨了眨眼，然后她笑得更開了，抬手在蘇一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滑頭。"
安菲兒在旁邊"噗"地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了，把臉埋進膝蓋里。
朱亞紋蹲在路燈底下看得目瞪口呆。
"老蘇，"他喃喃道，"你這嘴開過光吧？"
蘇一沒理他，把鈣奶瓶子塞回安菲兒手里。
"拿著，還你。"
安菲兒抬起頭接過來，手指頭碰到他指尖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后她低頭看了看那瓶喝了一小半的鈣奶，把吸管***重新插了一遍，喝了一小口。
蘇一已經站起來拍褲子上的灰，"天要黑了，兩位該回了！"
安菲兒也站起來，對董學姐笑道："學姐，我們也回宿舍吧！"
兩人走出幾步，董學姐忽然回過頭，小聲道："蘇學弟，我聽說花花傳媒那個王總，放話要找你。你當心著點。"
蘇一也輕聲道："謝學姐提醒。"
董學姐擺擺手。
安菲兒猶豫再三，也低聲道："小心點，那個人和一些社會上的人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