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好是被一口餿飯嗆醒的。
粘稠的米湯順著喉嚨往下滑,帶著一股泔水桶發酵三天的酸臭味。她趴在冰冷的磚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里那股餿味怎么都散不掉。
身邊有人跪著,哆哆嗦嗦地端著一只豁口的粗瓷碗。
“娘娘……您多少吃一口……都三天了……”
蘇靜好抬起頭。
面前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瘦得顴骨凸出,一件灰撲撲的宮裝洗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出了毛邊。小姑娘眼眶通紅,端著碗的手在發抖,指甲縫里全是泥。
蘇靜好腦子里有兩股信息在打架。
一股告訴她,她是大周朝的皇后,被廢了,關在這座冷宮里等死。另一股是鋼筋水泥、工程圖紙、項目進度表、凌晨三點的施工現場。
兩股信息攪在一起,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接過那碗餿飯,看了一眼。
米粒是黃的,菜葉是黑的,表面漂著一層可疑的白色泡沫。她湊近聞了一下,胃里翻涌,差點當場吐出來。
——這玩意兒別說吃了,喂豬都算**動物。
“他們……就給吃這個?”蘇靜好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玻璃。
小宮女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廢后娘娘”居然還能說話。這三天來,主子一直昏迷,發著高燒,太醫不來,宮女太監繞道走,只有她守著等死。
“回、回娘娘,御膳房說……說冷宮的份例就是這個……”
小宮女聲音越來越低,頭幾乎埋進胸口。
蘇靜好看著那碗餿飯,腦子里忽然響起一個機械的聲音。
檢測到宿主完成“絕境覺醒”條件。
基建引擎系統綁定中……綁定成功。
當前地點“大周冷宮”符合***簽到條件,是否簽到?
蘇靜好愣住了。
什么玩意兒?
她當了八年土木工程師,用過無數項目管理軟件,沒見過這個。眼前沒有光屏沒有彈窗,那個聲音直接出現在腦子里,像植入了一個內部通訊系統。
“娘娘?”小宮女見她發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蘇靜好回過神,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簽到。
簽到成功。
獲得初級工具包:土法水泥配方。
當前績效點:0。
新手任務:72小時內建成冷宮第一個衛生廁所,獎勵生存禮包。
蘇靜好看著那個“土法水泥配方”,腦子里嘩啦啦涌進來一堆信息: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燒溫度、研磨細度、初凝時間控制……
這些東西她本來就懂。但這份配方精確到了眼前這個世界能找到的替代材料,甚至還標注了冷宮附近可能存在的原料產地。
這就很貼心了。
她把碗放下,撐著墻站起來。
跪在地上的小宮女嚇了一跳:“娘娘您別動,太醫說——”
“太醫來過?”
“……沒有。”
“那你聽誰說的?”
小宮女語塞,眼圈又紅了。
蘇靜好沒追問。她環顧四周,真正看清了自己待的這個地方。
一間屋子,不大,約莫二十平。墻面斑駁,青磚**,墻角長著青苔,一股霉味混著尿騷味直往鼻子里鉆。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冷風嗖嗖地灌進來。屋里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瘸腿桌子,什么都沒有。地上扔著幾件臟衣服,已經發霉了。
怎么看都是危房,結構安全性堪憂。
“你叫什么名字?”蘇靜好問。
“奴婢小禾。”
“小禾,這間院子里還有誰?”
小禾掰著手指數:“趙嬤嬤,管灑掃的。還有兩個守門的太監,但他們不進來,就在外頭鎖著門。還有……沒了。”
“其他妃子呢?”
“冷宮就您一位。”小禾小聲說,“上一位置辦人,去年冬天沒熬過去。”
蘇靜好沉默了兩秒。
“小禾,你去找兩根樹枝來,要直的。再找一把灰土,找幾塊拳頭大的石頭。看看院子里有沒有廢棄的磚頭瓦片,有的話都撿回來。”
小禾愣住了:“娘娘,您要這些做什么?”
“**建。”
“基……什么?”
“蓋廁所。”
小禾的表情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更糊涂了。但她還是轉身跑出去了——大概覺得主子能站起來說話,已經是天大的好事,管她要石頭還是磚頭呢。
蘇靜好走出屋子。
院子比屋里大了不少,目測有七八十平,但荒得不成樣子。墻根堆著枯枝敗葉,地面坑坑洼洼,院子角落里有一個簡易的茅房,沒有頂,用幾塊破木板圍著,臭味就是從那里飄過來的。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立刻退回來。
蹲坑式旱廁,無沖水,無遮蓋,糞便直接堆積。**嗡嗡地飛,蛆蟲在邊緣蠕動。別說如廁,靠近都算勇氣。
——這玩意兒就是疾病傳染源。難怪宮里鬧“時疫”。
她蹲下身,捏了一把地上的土,用手指碾了碾。
黃褐色,粘性不錯,帶砂。她又走到墻根下,敲了敲**的磚石。石頭發白發灰,表面有細小的結晶顆粒。
石灰巖。能用。
蘇靜好站起來,腦子里已經把冷宮的地形掃了一遍。西南角有口枯井,可以改造成石灰窯。廢磚瓦可以當骨料。地面的黏土可以替代部分水泥原料。破水缸可以當攪拌桶。連墻根長的那些枯草都能拿來當燃料。
這個冷宮,在她眼里突然變了一副模樣。
不是牢籠。是一個**發的工地。
小禾抱著一捆樹枝跑回來,兜里揣著幾塊石頭,袖子還兜了一捧灰土。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氣喘吁吁的。
“娘娘,夠不夠?外頭還有一截斷了的掃帚桿子,要不要?”
“要。什么都不要扔。”
蘇靜好接過樹枝,在泥地上畫了起來。
配比圖、土窯剖面圖、排水溝走向、廁所結構圖。小禾蹲在旁邊看,看不懂,但不敢問。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禾臉色刷地白了,騰地站起來,擋在蘇靜好面前。樹枝從她懷里掉了一地。
院門上的鎖嘩啦一聲被打開。
一個穿靛藍色褙子的嬤嬤走進來,四十來歲,面皮白凈,頭上戴著銀簪,一看就是有品級的管事姑姑。她身后跟著兩個太監,抬著一只木桶,桶里不知道裝的什么,沉甸甸的。
嬤嬤的目光掃過院子,掃過小禾,最后落在蘇靜好身上。
她看著蘇靜好手里捏著一截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堆看不懂的線條,臉上沾著泥土,頭發亂得像個雞窩。
嬤嬤愣了一瞬,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妙的輕蔑。
“蘇氏,貴妃娘娘命奴婢來傳個話。”
她沒有行跪禮,語氣四平八穩,甚至帶點居高臨下的味道。
蘇靜好看著她,沒說話,也沒起身。
嬤嬤也不在乎。一個廢后,不需要在乎。
“貴妃娘娘說了,冷宮雖偏僻,畢竟在皇城之內。近來宮中疫病頻發,各宮都領了艾草熏燒。冷宮也不例外。”她抬了抬手,身后兩個太監把木桶放在地上,蓋子掀開,一股苦味散出來,“這些艾草,夠用半月。娘娘記得日日熏燒,莫讓疫氣蔓延,連累了旁人。”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你們死了不要緊,別把病傳染給別人。
蘇靜好的目光越過那桶艾草,落在嬤嬤身后兩個太監身上。
一個人高馬大,一臉橫肉,眼神兇悍。
另一個干瘦矮小,縮著脖子,眼睛里卻**四射,飛快地在院子里掃了一圈。
蘇靜好認出了那個矮個子太監的眼神。
這人在計數。院子里有幾間房、幾個宮女、幾口缸、幾件還能用的東西。他全部在看。
不是來送東西的。是來踩點的。
嬤嬤傳完話,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走。兩個太監跟上,院門重新落了鎖。
小禾渾身發抖,憋了半天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娘娘,他們不是來送東西的。他們是來……”她壓低了聲音,嘴唇哆嗦,“他們想知道您有沒有真的瘋掉。”
“嗯,”蘇靜好說,“所以呢?”
“如果瘋了,就留著當笑話。如果沒瘋……”小禾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就說您**,打死。”
蘇靜好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向那桶艾草。
小禾以為她要拿去熏燒,卻見她掀開蓋子看了一眼,然后——
把艾草抱出來,扔在地上。
“娘娘?!”
“艾草不值錢,這桶不錯。”
蘇靜好用樹枝敲了敲木桶,聽聲音。松木,鐵箍,容積大約三十升。
水泥攪拌桶,有了。
她重新蹲回地上那堆歪歪扭扭的線條前,在“土窯”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寫下兩個字:
三天。
三天后,這個冷宮里會站起第一堵水泥墻。
那些想來看她瘋沒瘋的人,會發現這個冷宮已經換了主人。
而那些想讓她死的人,會在這個新的冷宮面前,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機會。
因為她蘇靜好,最擅長的,就是在廢墟里建一座城。
院墻外,那個矮個子太監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冷宮大門,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那個廢后,蹲在地上畫什么呢?”
高個子太監嗤笑一聲:“還能畫什么?瘋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