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車聲撕裂寒夜。
玻璃爆碎的脆響混著骨頭斷裂的悶聲，杜景睿整個人飛出去，砸在路面上彈了兩下。意識消失之前，他隔著裂成蛛網的擋風玻璃，看清了駕駛座上的人。
陸明遠。
太熟了。掏心掏肺、一起打拼了十年的兄弟。大學睡上下鋪，創(chuàng)業(yè)擠一間民房，共用過一管牙膏。此刻那個人坐在駕駛座上，白手套攥著方向盤，袖口那枚銀色紐扣映著車燈，嘴角還掛著點笑。
“簽了字，公司就是我的了。”
聲音隔著碎裂的玻璃飄過來，扎進他最后一點意識里。筆尖離紙面還有兩厘米，他沒簽。于是對方直接用車，碾碎了他二十年的心血，還有他的命。
疼。但不只是骨頭。
……
“杜景睿！上課睡覺，你給我站起來！”
粉筆頭砸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杜景睿睜開眼。
陽光斜著打進來，桌角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1999屆高三(3)班。***，戴厚眼鏡的中年女人皺著眉瞪他。黑板右下角寫著一行日期：1998年8月1日。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細皮嫩肉，指節(jié)干凈，沒有常年敲鍵盤磨出的厚繭。左手腕內側，那塊小時候爬樹摔的淺疤清晰可見，淡了二十年的痕跡，此刻嶄新得刺眼。
不是夢。
真的回來了。回到十八歲，回到所有破事還沒開始的那一年。
胸腔里那團怒氣往上頂，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了一下，人倒清醒了。四十五歲的靈魂困在十八歲的身體里，黑板上的函數(shù)題在他眼里，簡單的像一加一。
“第二問，你來解！”黃老師敲了兩下黑板，臉一沉。
杜景睿撐著桌沿站起來。
腳下一軟，差點栽回去。
精神和身體還沒對上節(jié)奏，腿比記憶里輕，重心比記憶里高，邁步的時候，腳像踩在棉花上。他慌忙扶了把桌角，才算站穩(wěn)。
后排立刻傳來幾聲憋不住的笑。有人壓著嗓子嘀咕：“睡懵了吧，他能解出來才怪。”
杜景睿沒看身后，目光掃過黑板上的二次函數(shù)題，開口就是三句話。
“定義域負無窮到正無窮，單調遞增區(qū)間是(2,+∞)，極小值點在x=2處，值為-4。”
干凈利落，一個字都沒多。
教室靜了。
黃老師愣了兩秒，推了推老花鏡，又低頭看了眼教案，臉色緩和了些：“思路對的，坐下吧。上課認真聽。”
后排的笑聲停了。
隔壁桌劉遠瞪圓了眼睛，拿筆戳他胳膊，嘴型比了句“你開掛了？”杜景睿沒理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比起這些高中題目，他腦子里裝的，是未來二十年的風口，還有陸明遠踩著他尸骨往上爬的每一步。
恍惚中下課鈴響，他跟著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盡頭幾個男生圍著打IC卡電話，塑料卡片***，嘀的一聲就能撥號。操場上傳來踢球的吶喊，空氣里混著粉筆灰和青草味。
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經過走廊窗戶，目光掃過玻璃，腳步頓住了。
玻璃上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青澀，下巴還沒長出胡茬，眼神卻沉得不像十八歲。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
四十五歲的靈魂，塞進一個不屬于自己的身體里。熟悉又陌生，連這具身體的步幅，都還沒摸清。
他移開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回家路上，甘草香從涼茶攤那頭飄過來，收音機放著譚詠麟的《朋友》。街邊燒臘店的叉燒味勾的人肚子叫。前世這條街拆了又建，涼茶攤換成了奶茶店，連騎樓都只剩半面墻。
還來的及。涼茶攤還冒著熱氣。
走到巷口，他遠遠看見父親蹲在家門口。
沒抽煙。以前一天兩包紅雙喜的人，此刻手里空著，就那么蹲著，背對著巷子，肩膀垮著。**要錢，下崗的人，連煙都抽不起了。
“爸，我回來了。”
父親一下子站起來，搓了搓手，臉上擠出點笑：“回來了？快進去，**做飯了。”
客廳桌上，兩張粉紅色的紙格外刺眼。
禪州國營陶瓷廠，勞動合同終止通知書。
一張寫著父親的名字，一張寫著母親的。十八年工齡，說沒就沒了。
廚房里切菜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母親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妹妹杜景嵐從房間里出來，瘦小的身子套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書包帶斷了一截，用麻繩打了個死結。她腳邊的白布鞋，鞋頭補著一塊深色補丁，是母親連夜縫的。
飯桌上三個菜。蔫巴巴的青菜，一小碗蒸蛋，還有一盤中午剩的炒肉片。
母親把蒸蛋往妹妹面前推了推：“吃蛋，長個。等媽找到活，給你買雙新鞋。”
“我不要。”景嵐把頭埋的很低，腳往凳子底下縮了縮，“鞋還能穿。”
杜景睿看著那個麻繩打的死結，喉嚨發(fā)緊。
前世這個書包，妹妹背到高中。她沒念完書，十五六歲就去瀾深的服裝廠打工，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母親后來眼睛熬壞了，補衣服要湊到燈底下，針腳再也縫不直。父親踩梯子上房補瓦，摔下來斷了手腕，他在外地簽合同，只說了句“知道了”。
這輩子，不會了。
夜里，他躺在小床上，盯著房頂。前世父親上房補瓦，補了又漏，漏了又補，到最后也沒補好。
他坐起來，擰開臺燈，翻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
前世他死在一個“簽”字上，信錯了人，把刀遞到了別人手里。這輩子，路該怎么走，他比誰都清楚。
筆尖落下，墨水滲進紙里。
摸底**，數(shù)學拿第一。讓黃老師記住他，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
搞錢。父親蹲在門口的背影，他看夠了。
第三行只有三個字：電腦城。
1998年的電腦城，遍地是錢。知道往哪兒撿的，要算上他一個。
他合起筆記本，剛要塞進枕頭底下，又頓住。重新翻開，翻到背面空白頁，提筆寫下三個字：陸明遠。
筆尖頓了兩秒，他劃了三道，一下比一下重，墨跡幾乎戳穿紙背。
上輩子你搶我公司，害我性命，吞我二十年心血。
這輩子，賬先記著，我們慢慢算。
窗外蟋蟀叫得聒噪，遠處有摩托車駛過的轟鳴。杜景睿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躺平看著房頂。
摸底考就在眼前，第一筆錢，也該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