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二十八分，出租屋密閉臥室里，陸沉猛地從一場荒唐春夢里驚坐而起。
后背睡衣被冷汗浸透，冰涼布料死死貼在脊骨，刺骨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竄。夢里場景清晰得如同親歷：青寧縣連鎖酒店，遮光簾緊閉，蘇晚婉裹著一件白色浴袍走出浴室，濕發滴水垂落肩頭，指尖輕輕勾住浴袍系帶，進退兩難的模樣刻在腦海里。
可急促粗暴的砸門聲驟然炸開，梆梆梆的撞擊震得木門持續嗡鳴，這場虛幻旖旎瞬間碎得干干凈凈。
陸沉大口喘著粗氣，視線立刻落向床頭臺燈下攤開的厚厚面試資料。明天副總編崗位面試，他筆試排名第一，縣委宣傳部長李杰華私下再三許諾，會全力扶持他上位，這個副科級崗位，所有人都默認是他的囊中之物。五年貼身追隨李杰華，圈子里不少人私下叫他“李杰華的影子”，前途本該一片坦途。
樓道老舊聲控燈忽明忽暗，門外三道模糊人影透過門縫若隱若現，壓迫感撲面而來。砸門聲再度加重，陸沉赤腳踩上冰涼水泥地，一把拉**門。
門口領頭是四十歲短發女紀委工作人員，一身深灰夾克，面色冷硬，沒有半分客套。身后兩名年輕男子身形挺拔，目光越過陸，不動聲色掃視整套房屋，像是提前勘察待核查現場。
“你是陸沉？”女人語調平直冰冷。
“我是。”陸沉喉嚨瞬間干澀，心底猛地升起巨大不安。
“縣紀委一室工作人員，有相關問題，跟我們回去配合問話。”
陸沉一瞬間腦子嗡鳴作響。他跟隨李杰華整整五年，所有資源、仕途全部押在對方身上。紀委深夜直接上門，目標無非兩個：要么他自身涉案，要么靠山李杰華徹底出事。
“請問我涉及什么問題？”陸沉強壓慌亂追問。
短發女人淡淡掃他一眼：“相關情況你心里清楚，抓緊換好衣物，不要耽誤辦案進度。”
陸沉腳步虛浮走回臥室，衣柜取出去年跟隨李杰華赴省城開會的灰色夾克，這件正裝剛好適配問詢場合。穿外套時順手把手機揣進褲兜，指尖死死攥著機身。通訊錄置頂是女友吳菲菲，他猶豫再三，始終不敢撥號——這種敏感節點，任何聯系都容易牽連身邊人，平白把旁人拖下水。
坐進無標識黑色轎車后排，兩名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將他夾住。車門重重一關，外界聲響徹底隔絕，車輛駛入深夜主干道。陸沉透過車窗看著自己慘白的倒影，腦海飛速復盤唯一一樁隱患：數月前城郊溫泉山莊飯局，紙廠老板以送護膚品為由，托他轉交禮盒給李杰華夫人。當晚吳菲菲拆開，盒子**本沒有化妝品，兩根金條靜靜嵌在海綿凹槽。次日上班，他原封不動將禮盒交還李杰華，這件事他從未對外吐露半句，此刻卻成了懸在頭頂的定時**。
審訊室狹**仄，無一扇窗戶，兩支老式日光燈有一支持續頻閃，慘白冷光把人臉照得毫無血色。女人將厚厚卷宗拍在桌面，抬眼直視陸沉：“李杰華今晚已經被依法留置，收受項目回扣、新媒體廣告板塊長期利益輸送多條線索全部查實。你是李杰華一手提拔的心腹，五年貼身相伴，你們之間不可能不存在私下利益往來。”
驚雷砸在陸沉頭頂，他攥緊膝蓋，指節泛白。他押上全部人生的靠山，一夜轟然倒塌。他逐條梳理飯局、禮品往來，反復強調自己從未收受任何財物，可輪番問詢持續到天亮，無數細節被反復拉扯盤問。
天蒙蒙亮，審訊暫時終止。女人收攏文件，拋出最傷人的一句通知：“明天的副總編面試，不必去了，二十四小時手機待命，隨時傳喚。”
一句話碾碎陸沉所有期盼。清晨街邊早點攤熱氣蒸騰，來往行人各有歸途，只有他孤身站在臺階上，前路一片漆黑。他摸出煙點燃，連續三次才打著火，吸入濃煙后劇烈咳嗽。手機安安靜靜，沒有一通消息、一通來電，置頂吳菲菲的對話框安靜沉寂。
短短一夜，墻倒眾人推的滋味，他親身嘗了個遍。往日圍著他討好的同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他以為僅僅是自己晉升無望，卻完全想不到，李杰華垮臺引發的連鎖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