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玫瑰啊玫瑰，別回頭
小張把地址發過來的時候，江深正在公司改最后一版提案。
微信彈出來，就一行字：“角鋪爵士吧，今晚八點，穿好看點。”
江深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沒回。
他把電腦合上，裝進包里，拎著走出大樓。
到家洗了把臉，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理了理頭發。
黑色圓寸，剛剃三天，發茬還硬。
他扯了扯黑色高領打底的領口，把黑色機車皮夾克的拉鏈拉到一半，又拉下來一點，最后停在鎖骨下方。
他不太確定這算不算“好看點”。
爵士吧藏在老城區一條巷子里，招牌不大，暖黃的光從磨砂玻璃里透出來。
江深到的時候，七點五十分。
他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就掐了。
推門進去，里面比他想的熱鬧。
音樂聲不低，人坐了大半。
他掃了一圈，靠窗有個空位，走過去坐下。
服務員過來，他問：“有人訂位嗎？”
“姓夏？”
“對。”
“還沒到。喝點什么？”
“冰水。”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走了。
江深坐在那兒，背挺得直，肩膀寬，把皮夾克撐出很硬的輪廓。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又停住。
他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小張說是“認識個朋友”，沒說是相親。
但江深心里清楚，成年人之間，這種“認識”多半帶著那層意思。
他不怕見人，他只是不太會應付那種需要主動找話、主動熱場的局面。
他耳根有點熱。
不是害羞，是拘謹。
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木桌上，聲響悶悶的。
門口風鈴響了。
他抬頭。
一個女人走進來，齊下巴的黑色復古短羊毛卷，發尾微微翹著。
黑色短款機車小皮衣，酒紅絲絨吊帶短裙，棕色復古皮包斜挎在肩上。
她站在門口，眼睛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徑直走過來。
“江深？”
“是我。”
“夏荔。”她在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到旁邊，動作很利落，“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
他看著她。
她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刻意的，是天生帶著光。
她沒化妝，或者說化得很淡，唇色自然紅。
她坐下的時候，短裙下沿蹭到皮座椅，她伸手拉了一下，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小張說你廣告總監，忙到飛起。我還以為你會遲到。”
“提案剛交。”
“那正好，放松放松。”
服務員過來，夏荔要了杯金湯力。
江深對著服務員說道：“我也來這個。”
“你也喝這個？”
“跟著你點，省事。”
夏荔笑了一下，眼角彎起來：“行。”
酒上來，兩人碰了杯。
玻璃杯撞在一起，聲音清脆。
“小張怎么跟你介紹我的？”夏荔問。
“就說認識個朋友。”
“沒說我長什么樣？”
“說了。說你會穿。”
“就這個？”
江深頓了一下，手指摩挲著杯壁：“還說你常出差。”
“是。外貿，到處跑。”夏荔喝了口酒，冰塊在杯子里晃，“你呢？除了加班改提案，平時干什么？”
“健身。偶爾騎車。”
“機車？”
“自行車。”
夏荔又笑了，這次笑出聲，很短促：“我以為你騎機車。你這身，挺像的。”
江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夾克，沒接話。
他不知道該接什么。
他不太會聊天，尤其是跟剛見面的女人。
他怕說錯話，怕場面僵，所以寧可少說。
夏荔沒讓場面僵。
她話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
她說起上周去廣州出差，飛機在天上顛了十幾分鐘，降不下去，后來她睡著了。
她說的時候，眼睛看著江深，不是那種盯著看，是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偶爾眨一下，像在等他的反應。
江深聽著，點頭，偶爾“嗯”一聲。
他發現自己不討厭這種被看著的感覺。
通常他會想躲，但今天沒有。
他坐在那兒，背還是直的，但肩膀慢慢松了一點。
音樂換了。
前奏一響，舞池那邊忽然亮起來。
原本散著坐的人開始往中間聚，三三兩兩，跟著節奏晃。
燈光從暖黃切成了暗藍，一閃一閃。
夏荔往舞池那邊看了一眼，又看回江深：“會跳舞嗎？”
“不會。”
“一點不會？”
“手腳不協調。”江深說得很直接，“小時候體育課都躲后面。”
夏荔沒笑他。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站得很近，皮夾克蹭到他的皮夾克，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帶你。”
江深沒動。
他仰頭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我真不會。放不開。”
“放不開才要跳。”
“會踩到你。”
“我鞋厚，踩不疼。”
江深還是坐著。
他手指攥著杯沿，沒松。
他不太習慣被人拉，不習慣在公共場合成為焦點，不習慣把笨拙的一面攤開給別人看。
夏荔沒催他。
她就那么站著，手伸著，眼睛看著他。
舞池的光掃過來，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又晃過去。
她的眼神很坦蕩，沒有試探，沒有逼迫。
江深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比她高很多，一站起來，她就得仰頭。
她沒退后，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掌心卻熱。
“跟著我。”她說。
她拉著他往舞池走。
江深跟在后面，步子有點僵，腿不知道該怎么擺。
舞池里人不少，但不算擠。
夏荔找了個空檔，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他。
“手放這兒。”她拉著他的手，搭在自己腰側。
江深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展開。
他不敢用力，指尖虛虛貼著她的皮衣。
皮衣很軟。
耳側一陣陣發燙，熱度順著脖頸漫開。
“看著我，別看腳。”夏荔說。
音樂是首老歌，節奏不快，鼓點清晰。
夏荔先動了，肩膀跟著鼓點輕輕晃，腰側的線條在吊帶裙里若隱若現。
她拉著江深的手，帶著他往左移了一步。
江深踩錯了。
他左腳絆右腳，身體晃了一下。
夏荔的手立刻收緊，穩住他。
“別急，聽鼓點。”她說，“一、二，踏。”
她又帶了一步。
江深跟著踏出去，這次踩對了位置，但上身還是僵的，肩膀繃著，手臂直挺挺的。
“你平時健身，肌肉這么硬？”夏荔仰頭看他，眼里帶光，“放松，肩膀沉下去。”
江深試著沉肩。
他做了兩次深呼吸，肩膀終于落下來一點。
夏荔的手從他腰側滑到他掌心，十指相扣。
她帶著他，一步一步，跟著鼓點。
“對，就這樣。”她說，“不用想動作，跟著我就行。”
江深看著她。
她的短羊毛卷隨著動作輕輕顛，發梢掃過下巴。
她的眼睛在暗藍的燈光下很亮。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唇角，看著她隨著節奏輕輕擺動的肩膀。
他慢慢跟上了。
不是會跳了，是身體記住了她的節奏。
她往左，他往左。
她退半步，他進半步。
她的手心貼著他，溫度傳過來，他手心的汗也傳過去。
他有點尷尬，想松手，夏荔卻扣得更緊。
“出汗了？”她問。
“嗯。”
“正常。我也熱。”
她說完，拉著他的手，帶著他轉了個半圈。
江深沒防備，身體跟著旋過去，差點撞到旁邊的人。
夏荔手臂一收，把他拉回來，撞進自己半步之內。
“小心。”她說，聲音就在他耳邊。
江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種很淡的洗發水，混著金湯力的檸檬味。
他下意識靠近了一點，又立刻停住，不敢再近。
夏荔沒退。
她就站在那兒，半步的距離，帶著他繼續晃。
一支舞跳到后半段，江深已經不記得自己踩了幾次拍子。
他的身體還是僵的，但不再手足無措。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落在她臉上，安靜地看著。
他發現她右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只有笑得很開的時候才會出來。
音樂快結束的時候，夏荔忽然湊近，在他耳邊說：“你看，你會的。”
她的呼吸掃過他耳廓。
江深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松開。
他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音樂停了。
燈光切回暖黃。
舞池里的人開始散開，找座位，點酒。
夏荔松開他的手，退后一步，仰頭看著他：“還行？”
“還行。”江深說，聲音有點啞。
他清了清嗓子，“踩了你幾次？”
“沒數。反正鞋沒壞。”
兩人往座位走。
江深走在她后面半步，看著她的背影。
酒紅絲絨短裙隨著走路輕輕擺，黑色小皮衣的肩線很利。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支舞，好像把什么東西打開了。
不是他會跳舞了，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松了一道縫。
回到座位，兩人重新坐下。
夏荔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金湯力喝完，冰塊撞在杯壁上，嘩啦響。
“我去下洗手間。”她說，起身。
江深點頭，看著她往走廊深處走。
他坐在那兒，端起自己的杯子，發現酒已經溫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他看著舞池，現在沒人了，燈光也暗了。
他回想著剛才她的手，涼涼的掌心，熱熱的指尖。
走廊盡頭，夏荔推開洗手間的門，進去，反鎖。
她從皮包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一個境外號碼。
她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說的是法語。
“Oui, cest moi. Non, pas encore. Je te rappelle de**in.”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包里。
對著鏡子，她理了理頭發。
羊毛卷有點亂了，她用手指撥了撥。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但眼神沉了一點。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抽了張紙擦干。
推門出去，走回座位。
江深抬頭看她：“這么久？”
“排隊。”夏荔坐下，拿起菜單翻了翻，“餓不餓？這兒雞翅還行。”
“行，你點。”
“那我再要杯酒。”
“還喝？”
“你管我？”
江深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管。你隨意。”
夏荔招手叫服務員，點了雞翅和兩杯酒。
她靠在椅背上，歪頭看著江深：“剛才跳舞，你一開始真跟塊木頭似的。”
“說了不會。”
“后來好多了。”
“你帶得好。”
“嘴還挺甜。”
“實話。”
夏荔看著他，眼睛彎起來。
江深也看著她，沒躲。
耳尖依舊帶著溫度，可他已經不再局促。
他坐在那兒，寬肩把皮夾克撐得很挺，黑色高領貼著下巴，圓寸的發茬在燈光下泛著青。
他看著對面這個女人，忽然覺得，今晚可能跟以前那些“認識朋友”的晚上，不太一樣。
酒上來，雞翅也上來。
兩人沒再提跳舞的事，就吃著，聊著，說些無關緊要的。
廣州的天氣，公司的客戶，樓下新開的健身房。
話還是有停頓，有空白，但不再尷尬。
那些空白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長出來。
江深沒問她的工作具體是什么，沒問她為什么常出差，沒問她剛才在洗手間待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事。
他只是坐著，聽著，偶爾接一句。
他發現自己在等她的下一句話，等她的下一個眼神，等她再伸手拉他一次。
夏荔也沒問他的過去，沒問他為什么三十二歲還單身，沒問他剛才跳舞時耳根紅成那樣是不是緊張。
她只是吃著雞翅，偶爾看他一眼，眼底的光沒散。
窗外巷子里的路燈亮著，爵士吧里的音樂又換了，這次是一首很慢的歌，沒人下舞池。
兩人坐在角落，隔著一張木桌，燈光昏黃，雞翅的骨頭堆在小碟子里。
江深拿起杯子，夏荔也拿起杯子。
兩人碰了一下。
“下次還跳嗎？”夏荔問。
“你帶，我就跳。”
“那說定了。”
“說定了。”
杯子撞在一起，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微信彈出來，就一行字：“角鋪爵士吧，今晚八點，穿好看點。”
江深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沒回。
他把電腦合上，裝進包里，拎著走出大樓。
到家洗了把臉，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理了理頭發。
黑色圓寸，剛剃三天，發茬還硬。
他扯了扯黑色高領打底的領口，把黑色機車皮夾克的拉鏈拉到一半，又拉下來一點，最后停在鎖骨下方。
他不太確定這算不算“好看點”。
爵士吧藏在老城區一條巷子里，招牌不大，暖黃的光從磨砂玻璃里透出來。
江深到的時候，七點五十分。
他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就掐了。
推門進去，里面比他想的熱鬧。
音樂聲不低，人坐了大半。
他掃了一圈，靠窗有個空位，走過去坐下。
服務員過來，他問：“有人訂位嗎？”
“姓夏？”
“對。”
“還沒到。喝點什么？”
“冰水。”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走了。
江深坐在那兒，背挺得直，肩膀寬，把皮夾克撐出很硬的輪廓。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又停住。
他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小張說是“認識個朋友”，沒說是相親。
但江深心里清楚，成年人之間，這種“認識”多半帶著那層意思。
他不怕見人，他只是不太會應付那種需要主動找話、主動熱場的局面。
他耳根有點熱。
不是害羞，是拘謹。
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木桌上，聲響悶悶的。
門口風鈴響了。
他抬頭。
一個女人走進來，齊下巴的黑色復古短羊毛卷，發尾微微翹著。
黑色短款機車小皮衣，酒紅絲絨吊帶短裙，棕色復古皮包斜挎在肩上。
她站在門口，眼睛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徑直走過來。
“江深？”
“是我。”
“夏荔。”她在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到旁邊，動作很利落，“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
他看著她。
她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刻意的，是天生帶著光。
她沒化妝，或者說化得很淡，唇色自然紅。
她坐下的時候，短裙下沿蹭到皮座椅，她伸手拉了一下，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小張說你廣告總監，忙到飛起。我還以為你會遲到。”
“提案剛交。”
“那正好，放松放松。”
服務員過來，夏荔要了杯金湯力。
江深對著服務員說道：“我也來這個。”
“你也喝這個？”
“跟著你點，省事。”
夏荔笑了一下，眼角彎起來：“行。”
酒上來，兩人碰了杯。
玻璃杯撞在一起，聲音清脆。
“小張怎么跟你介紹我的？”夏荔問。
“就說認識個朋友。”
“沒說我長什么樣？”
“說了。說你會穿。”
“就這個？”
江深頓了一下，手指摩挲著杯壁：“還說你常出差。”
“是。外貿，到處跑。”夏荔喝了口酒，冰塊在杯子里晃，“你呢？除了加班改提案，平時干什么？”
“健身。偶爾騎車。”
“機車？”
“自行車。”
夏荔又笑了，這次笑出聲，很短促：“我以為你騎機車。你這身，挺像的。”
江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夾克，沒接話。
他不知道該接什么。
他不太會聊天，尤其是跟剛見面的女人。
他怕說錯話，怕場面僵，所以寧可少說。
夏荔沒讓場面僵。
她話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
她說起上周去廣州出差，飛機在天上顛了十幾分鐘，降不下去，后來她睡著了。
她說的時候，眼睛看著江深，不是那種盯著看，是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偶爾眨一下，像在等他的反應。
江深聽著，點頭，偶爾“嗯”一聲。
他發現自己不討厭這種被看著的感覺。
通常他會想躲，但今天沒有。
他坐在那兒，背還是直的，但肩膀慢慢松了一點。
音樂換了。
前奏一響，舞池那邊忽然亮起來。
原本散著坐的人開始往中間聚，三三兩兩，跟著節奏晃。
燈光從暖黃切成了暗藍，一閃一閃。
夏荔往舞池那邊看了一眼，又看回江深：“會跳舞嗎？”
“不會。”
“一點不會？”
“手腳不協調。”江深說得很直接，“小時候體育課都躲后面。”
夏荔沒笑他。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站得很近，皮夾克蹭到他的皮夾克，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帶你。”
江深沒動。
他仰頭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我真不會。放不開。”
“放不開才要跳。”
“會踩到你。”
“我鞋厚，踩不疼。”
江深還是坐著。
他手指攥著杯沿，沒松。
他不太習慣被人拉，不習慣在公共場合成為焦點，不習慣把笨拙的一面攤開給別人看。
夏荔沒催他。
她就那么站著，手伸著，眼睛看著他。
舞池的光掃過來，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又晃過去。
她的眼神很坦蕩，沒有試探，沒有逼迫。
江深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比她高很多，一站起來，她就得仰頭。
她沒退后，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掌心卻熱。
“跟著我。”她說。
她拉著他往舞池走。
江深跟在后面，步子有點僵，腿不知道該怎么擺。
舞池里人不少，但不算擠。
夏荔找了個空檔，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他。
“手放這兒。”她拉著他的手，搭在自己腰側。
江深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展開。
他不敢用力，指尖虛虛貼著她的皮衣。
皮衣很軟。
耳側一陣陣發燙，熱度順著脖頸漫開。
“看著我，別看腳。”夏荔說。
音樂是首老歌，節奏不快，鼓點清晰。
夏荔先動了，肩膀跟著鼓點輕輕晃，腰側的線條在吊帶裙里若隱若現。
她拉著江深的手，帶著他往左移了一步。
江深踩錯了。
他左腳絆右腳，身體晃了一下。
夏荔的手立刻收緊，穩住他。
“別急，聽鼓點。”她說，“一、二，踏。”
她又帶了一步。
江深跟著踏出去，這次踩對了位置，但上身還是僵的，肩膀繃著，手臂直挺挺的。
“你平時健身，肌肉這么硬？”夏荔仰頭看他，眼里帶光，“放松，肩膀沉下去。”
江深試著沉肩。
他做了兩次深呼吸，肩膀終于落下來一點。
夏荔的手從他腰側滑到他掌心，十指相扣。
她帶著他，一步一步，跟著鼓點。
“對，就這樣。”她說，“不用想動作，跟著我就行。”
江深看著她。
她的短羊毛卷隨著動作輕輕顛，發梢掃過下巴。
她的眼睛在暗藍的燈光下很亮。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唇角，看著她隨著節奏輕輕擺動的肩膀。
他慢慢跟上了。
不是會跳了，是身體記住了她的節奏。
她往左，他往左。
她退半步，他進半步。
她的手心貼著他，溫度傳過來，他手心的汗也傳過去。
他有點尷尬，想松手，夏荔卻扣得更緊。
“出汗了？”她問。
“嗯。”
“正常。我也熱。”
她說完，拉著他的手，帶著他轉了個半圈。
江深沒防備，身體跟著旋過去，差點撞到旁邊的人。
夏荔手臂一收，把他拉回來，撞進自己半步之內。
“小心。”她說，聲音就在他耳邊。
江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種很淡的洗發水，混著金湯力的檸檬味。
他下意識靠近了一點，又立刻停住，不敢再近。
夏荔沒退。
她就站在那兒，半步的距離，帶著他繼續晃。
一支舞跳到后半段，江深已經不記得自己踩了幾次拍子。
他的身體還是僵的，但不再手足無措。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落在她臉上，安靜地看著。
他發現她右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只有笑得很開的時候才會出來。
音樂快結束的時候，夏荔忽然湊近，在他耳邊說：“你看，你會的。”
她的呼吸掃過他耳廓。
江深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松開。
他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音樂停了。
燈光切回暖黃。
舞池里的人開始散開，找座位，點酒。
夏荔松開他的手，退后一步，仰頭看著他：“還行？”
“還行。”江深說，聲音有點啞。
他清了清嗓子，“踩了你幾次？”
“沒數。反正鞋沒壞。”
兩人往座位走。
江深走在她后面半步，看著她的背影。
酒紅絲絨短裙隨著走路輕輕擺，黑色小皮衣的肩線很利。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支舞，好像把什么東西打開了。
不是他會跳舞了，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松了一道縫。
回到座位，兩人重新坐下。
夏荔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金湯力喝完，冰塊撞在杯壁上，嘩啦響。
“我去下洗手間。”她說，起身。
江深點頭，看著她往走廊深處走。
他坐在那兒，端起自己的杯子，發現酒已經溫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他看著舞池，現在沒人了，燈光也暗了。
他回想著剛才她的手，涼涼的掌心，熱熱的指尖。
走廊盡頭，夏荔推開洗手間的門，進去，反鎖。
她從皮包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一個境外號碼。
她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說的是法語。
“Oui, cest moi. Non, pas encore. Je te rappelle de**in.”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包里。
對著鏡子，她理了理頭發。
羊毛卷有點亂了，她用手指撥了撥。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但眼神沉了一點。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抽了張紙擦干。
推門出去，走回座位。
江深抬頭看她：“這么久？”
“排隊。”夏荔坐下，拿起菜單翻了翻，“餓不餓？這兒雞翅還行。”
“行，你點。”
“那我再要杯酒。”
“還喝？”
“你管我？”
江深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管。你隨意。”
夏荔招手叫服務員，點了雞翅和兩杯酒。
她靠在椅背上，歪頭看著江深：“剛才跳舞，你一開始真跟塊木頭似的。”
“說了不會。”
“后來好多了。”
“你帶得好。”
“嘴還挺甜。”
“實話。”
夏荔看著他，眼睛彎起來。
江深也看著她，沒躲。
耳尖依舊帶著溫度，可他已經不再局促。
他坐在那兒，寬肩把皮夾克撐得很挺，黑色高領貼著下巴，圓寸的發茬在燈光下泛著青。
他看著對面這個女人，忽然覺得，今晚可能跟以前那些“認識朋友”的晚上，不太一樣。
酒上來，雞翅也上來。
兩人沒再提跳舞的事，就吃著，聊著，說些無關緊要的。
廣州的天氣，公司的客戶，樓下新開的健身房。
話還是有停頓，有空白，但不再尷尬。
那些空白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長出來。
江深沒問她的工作具體是什么，沒問她為什么常出差，沒問她剛才在洗手間待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事。
他只是坐著，聽著，偶爾接一句。
他發現自己在等她的下一句話，等她的下一個眼神，等她再伸手拉他一次。
夏荔也沒問他的過去，沒問他為什么三十二歲還單身，沒問他剛才跳舞時耳根紅成那樣是不是緊張。
她只是吃著雞翅，偶爾看他一眼，眼底的光沒散。
窗外巷子里的路燈亮著，爵士吧里的音樂又換了，這次是一首很慢的歌，沒人下舞池。
兩人坐在角落，隔著一張木桌，燈光昏黃，雞翅的骨頭堆在小碟子里。
江深拿起杯子，夏荔也拿起杯子。
兩人碰了一下。
“下次還跳嗎？”夏荔問。
“你帶，我就跳。”
“那說定了。”
“說定了。”
杯子撞在一起，聲音很輕，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