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千夜。
八歲被裴夙從斗獸場里帶回，便成了他豢養的刺客。
我最擅長在翩翩起舞的時候，用劍柄纏著絲線的短劍自袖底飛出。
一劍削人頭。
裴夙走向權臣的每一步路，都是我用鮮血鋪就的。
我以為我的結局，是死在為他辦事的路上。
無人料想，他竟要娶我。
眾人反對，他力排眾議，許諾護我一世無憂。
我信了。
我斂去鋒芒，洗手做羹湯，努力做個合格的主母。
婚后五載，我終有身孕，卻遭他設計流產，
他趁我昏迷，親手喂我絕嗣藥，說我殺孽太重生不出好孩子，是為我好。
他娶進門的世家貴女江明珠誕下麟兒，裴夙滿眼慈愛。
眾人恭喜他有了嫡子，說我不配，他冷眼旁觀。
江明珠要走，他威脅強留。
我這才發現我活的就像個笑話。
我為他**暖被，到頭來連做母親的資格都沒。
既如此，
裴夙，
往后余生，我們不復相見！
……
……
我去祈福的路上馬突然驚了，馬車墜崖。
裴夙握著我冰涼的手，眼眶微紅：
“有我在，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腹部巨痛，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我昏迷三日。
醒來時，下人垂淚告知，我的孩子沒了。
我還沒來得及悲痛，就聽到有嬰啼從院中傳來。
我強撐著身子，赤足奔去，心存僥幸。
卻見裴夙抱著襁褓，身邊是一容顏清麗女子，她一副產婦裝扮。
一向和我交好的小姑子裴菲菲，手里拿著金項圈，**孩子。
“恭喜了哥哥，終于有了嫡子，我們裴家血脈的純凈終于得到保全。”
“幸好哥哥下手快，嫡長子不是沈千夜所生。”
裴夙語氣淡淡，“千夜身子虧空又殺孽太多，孕育孩子難以健全。
我讓人在馬上做手腳，拿掉她的孩子，是為她好。”
我如遭雷擊。
居然是他做的。
他親手害死了我們的孩子，還說是……
為……為我好？
我站在門外，只覺得五雷轟頂，心痛得無法呼吸。
以前想不通的事，此時豁然開朗。
這五年來，我拼命地看郎中，針灸、喝藥，想為他繁衍子嗣。
他每次都是皺眉不悅，說心疼我，害怕我受苦，
原來全都是在騙我。
他不是害怕我受苦，
是害怕我真的有孕。
“哥哥，你趁沈千夜昏迷喂她絕嗣藥的事，要是被她知道了……”
裴菲菲問他，“怕不怕她知道后拼命？”
裴夙毫無情感地回應，“她不會知道的。”
可是……我知道了啊。
我沒了孩子，還永遠沒了當母親的機會。
而這一切，全是拜我心愛的男子所賜。
我心如刀絞，頭暈目眩，痛到極致，反而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
屋里，裴菲菲細數了我的殺孽后，滿口嫌棄。
“她能當相府主母已是恩賜。”
“若再強求別的，就是不知好歹。”
“當初若不是哥哥解救她于水火，她早被斗獸場里的野獸撕成粉碎，尸骨無存了。”
“要我說，沈千葉再怎么感恩戴德，都是應該的，何況只是不能生孩子。”
我死死盯著院中的裴夙。
他沒有為我說哪怕一句話！
只是用我沒見過的溫柔，在看著懷里的嬰孩。
他們才像是一家人，溫馨又和諧。
“我們約定好的。”
江明珠清冷地看著裴夙，
“我為你生了兒子，你救了我父親，我們兩不相欠。”
“我要離開了。”
“不行！”裴夙冷聲威脅，“孩子沒成年前，不許走。”
我忍無可忍，推門闖入。
“你來做什么？”
裴夙看到是我，緊張護住孩子，生怕我會撲過去傷害孩子一樣。
“裴夙，我的孩子剛沒，你便在此與旁人天倫之樂，你對得起我嗎？”
我沒出息的眼淚直流，心痛的無法呼吸。
江明珠眼神不屑，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別誤會，我對相府沒興趣。”
“我替相爺生兒子，只是各取所需。”
“不像有些人，沒有了相府，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我望向裴夙，盼他一句維護。
可他恍若未聞，威逼江明珠：
“要我做什么你才能留下？”
我慘然一笑。
好好好。
我走，我走便是。
我去求皇后，下旨放妻書。
條件是永遠離開。
回想我的前半生，全是為他而活，
為他**、擋刀、鋪路，亦為他煮茶焚香、**暖被，
到頭來連做母親的資格都沒。
可憐，可笑。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宮的。
長安的街頭依舊車水馬龍，
可在我眼里，一切都陌生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記憶像潮水般涌上心頭。
我想起八歲那年，他從斗獸場的尸堆里把我拎出來。
擦掉我臉上的血，他聲音溫柔，
“別怕，以后有我在。”
想起及笄那年，他送我一柄寒鐵**，
讓我要保護好自己，說我受傷他會心疼。
更想起大婚那日，他擋在所有反對的朝臣面前，擲地有聲地宣告：
“誰敢為難千夜，便是與我為敵。”
我還記得，
婚后，裴老夫人把滾燙的參湯潑在我身上，
罵我是卑賤的死士，不配做相府主母；
說我是不祥之人，手染血腥，就要雙手持蠟燭，不能動，跪在祠堂懺悔，三天三夜不許吃喝；
在春日宴上，讓人把我的事情排成戲，羞辱我，取悅貴人。
這些，我都沒和裴夙說，硬生生忍了下來。
只因裴夙那句，“我會護你一世無憂”。
我也想護著他，少些憂愁煩惱。
直到今天我才懂。
他說的“護”，不過是讓我心甘情愿畫地為牢。
我想起自己曾經的夢想是懸壺濟世，
裴夙請了太醫院最德高望重的院判教我，我的脈案從來都是上上之選。
我本可以入尚藥局，甚至成為女醫正。
那是我從識得百草起就藏在心底的夢。
可那夜，他將我喚進書房，
“朝堂局勢詭*，我需要一個絕對可信的人，去滌蕩風氣，鏟奸除惡。”
“我身邊再沒有旁人能放心，只有你！”
我說，“好！”
我收起醫書，用天蠶絲在**的握把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牢牢握緊。
我以為我的每一劍都是在斬出光明未來。
以為等到他權傾朝野、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我也能卸下這身血腥，陪他一起站在陽光下，
做回那個能執筆論天下的沈千夜。
如今他是權傾朝野的裴相，
我卻依舊是刀，從暗處變成明處的刀。
相府主母的身份從來不是獎賞，是一副華麗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