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安睜開眼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垃圾和霉味的氣息沖進(jìn)鼻腔。
他下意識想皺眉，但一股更劇烈的疼痛突然從太陽穴炸開——無數(shù)畫面像破碎的玻璃碴子，硬生生塞進(jìn)腦子里。豪門、校園、欺凌、穿書……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顱骨里。
三秒鐘。
他只用了三秒鐘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他穿了。
穿進(jìn)了一本叫《豪門明珠》的女頻復(fù)仇虐渣文里，穿成了那個被灌水泥沉海的倒霉炮灰——沈嶼安。
“操。”
沈嶼安低聲罵了一句，視線重新聚焦。
眼前是一條陰暗潮濕的后巷。墻皮剝落，墻角堆著發(fā)霉的紙箱，頭頂?shù)碾娋€像蛛網(wǎng)一樣亂七八糟地掛著。而在他面前，一個女生蜷縮在墻角，像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小獸。
蘇欣暖。
她整個人縮在墻角最深的陰影里，披肩的黑發(fā)凌亂地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她露出的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嶼安手里的東西——
一支笛子。
沈嶼安低頭看去，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支通體墨綠的竹笛。笛身光滑溫潤，尾端刻著一個古樸的“蘇”字，被歲月磨得有些發(fā)白，但依然清晰可辨。
原書·卷一·第三章·毀笛
這個場景的編號突然從記憶里蹦出來。沈嶼安的心臟狠狠一跳。
他想起來了。
這是原書開篇第一個關(guān)鍵劇情。綠茶白思思用“你幫我辦這件事，我周末就跟你去看電影”當(dāng)誘餌，讓原主去毀掉蘇欣暖最珍視的東西。原主那條舔狗還真就干了，帶著兩個保鏢把蘇欣暖堵在后巷，當(dāng)著她的面把那支笛子踩得粉碎。
那是蘇欣暖從原本家族帶出來的唯一信物。
也是這個事件，讓蘇欣暖對原主的恨意，從“厭惡”直接升級成了“不死不休”。
“少爺？”身旁的黑衣保鏢阿虎試探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現(xiàn)在動手嗎？阿豹已經(jīng)把巷口的監(jiān)控角度確認(rèn)過了，這邊的死角，拍不到。”
沈嶼安的瞳孔微縮。
他感受到了自己握著笛子的那只手——五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是正要往地上摔的姿勢。
“少爺，要不要我們先按住她？”另一個保鏢阿豹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說了，要您當(dāng)著她的面踩碎才行。***還說了，這事辦成了，她周末……”
“閉嘴。”
沈嶼安打斷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兩個保鏢對視一眼，有些疑惑，但還是退后了半步。
沈嶼安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肺腔里那股真實(shí)的、帶著鐵銹味的涼意。穿越前他剛加班到凌晨三點(diǎn)，心臟突然一陣絞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現(xiàn)在想來，應(yīng)該是猝死了。
但他現(xiàn)在沒時間悼念自己的前世。
他得先活命。
沈嶼安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笛。那支笛子在他掌心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墨綠色的笛身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摩挲過無數(shù)次。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墻角的蘇欣暖。
她還縮在那里，后背死死抵著墻壁，手肘和膝蓋都擦破了皮，滲著血絲。但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支笛子。那雙眼睛里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后、隨時準(zhǔn)備與人同歸于盡的狠厲。
沈嶼安突然覺得嗓子有點(diǎn)干。
原書里寫蘇欣暖的那段話，突然在腦子里響起來——“她遭受欺凌時會用更兇狠的方式回?fù)簦褚恢荒呐卤凰核橐惨聦Ψ揭粔K肉的野貓。”
而原主，就是那個被咬下一塊肉的蠢貨。
“少爺？還不動手嗎？”阿虎又催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diǎn)遲疑，“再拖下去，等會兒食堂開飯，后門那邊就該有人經(jīng)過了。”
沈嶼安動了。
他握著笛子，朝蘇欣暖走了兩步。
蘇欣暖的身體瞬間繃緊了，指甲摳進(jìn)水泥地面，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里最后一點(diǎn)溫度也消失了。
沈嶼安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把笛子遞了過去。
蘇欣暖愣住了。
兩個保鏢也愣住了。
“干、干嘛弄壞？”沈嶼安的聲音還有點(diǎn)不自然，但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理所當(dāng)然，“別人的笛子這么好看，為什么要?dú)У簦咳帜炯拿}？你腦子瓦特了？”
巷子里安靜了三秒鐘。
阿虎和阿豹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狂喜。兩人對視一眼，眼里都是“少爺終于開竅了”的激動。阿豹甚至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阿虎，壓低聲音興奮道：“少爺這是要自己上？比***漂亮多了嘛！”
“對對對！”阿虎也激動了，“少爺您終于想通了！強(qiáng)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啊！”
蘇欣暖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看沈嶼安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惡心。
沈嶼安差點(diǎn)一口老血噴出來。他回頭瞪了兩個保鏢一眼，罵道：“你們兩個腦子里裝的是屎嗎？老子的意思是——”
他頓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這笛子是她的東西，老子干嘛要弄壞？”
“啊？”阿虎撓了撓頭，有些迷茫，“可、可是***那邊……”
“白思思？”
沈嶼安把這個名字念出口的瞬間，感覺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他記起來了。原書里那個綠茶女配，長相七分，心機(jī)十分。用“你幫我教訓(xùn)蘇欣暖，我就考慮和你在一起”這種話，把原主當(dāng)狗一樣遛了整整兩年。原主為了她打架斗毆、欺凌同學(xué)、毀人信物，壞事做盡。最后呢？白思思在蘇欣暖被蘇家找回后，第一個跳出來跪舔女主，把所有鍋都甩給原主，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白思思她算個什么寄脈東西？”沈嶼安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條流浪狗，“以后她的話在我這兒，就是個屁，不對——連屁都不是。”
“少爺？！”阿虎和阿豹同時震驚出聲。
“怎么？聽不懂人話？”沈嶼安瞥了他們一眼，“回去告訴下面的人，從今天起，誰再幫白思思傳話，誰就給老子卷鋪蓋滾蛋。”
他頓了一下，掏出手機(jī)，當(dāng)著兩個保鏢的面，翻出白思思的微信。
頭像是一張精修過的**，P得連**都不認(rèn)識。
沈嶼安面無表情地點(diǎn)開頭像，點(diǎn)開右上角三個點(diǎn)，點(diǎn)擊“刪除好友”。
彈出的確認(rèn)框里，他多看了零點(diǎn)三秒。
不是因?yàn)楠q豫。
是因?yàn)樗谛睦锪R了一句：原主****就是個**。
確認(rèn)。刪除。
然后他又點(diǎn)開通訊錄，找到白思思的電話號碼，拉進(jìn)黑名單。
整**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阿虎和阿豹已經(jīng)看傻了。兩人張著嘴，表情像是世界觀被重塑了——要知道，昨天的沈嶼安還為了白思思的一句“我想拿這學(xué)期的獎學(xué)金”，就去教務(wù)處污蔑蘇欣暖****。而現(xiàn)在，少爺居然說刪就**？
蘇欣暖也愣住了。
她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但那支笛子已經(jīng)被她死死攥在手里，貼在胸口。她看著沈嶼安刪掉白思思，眼神里的惡心和防備沒有減少，但多了一層看不懂的東西。
沈嶼安把手機(jī)揣回兜里，重新蹲下來，跟蘇欣暖平視。
這一回，他看清了蘇欣暖的臉。
和原書里寫的一樣——蒼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原書里沒有寫出的是她眼神里的那種東西。那不是單純的恨意，而是一種更深更重的……疲憊。像一個在雨里走了太久的人，渾身上下都在滴水，卻找不到一塊能躲雨的屋檐。
沈嶼安突然覺得自己的喉嚨哽了一下。
他前世是孤兒。他知道這種感覺。
但他很快把這點(diǎn)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盡可能友善的表情：“那什么……前幾天教務(wù)處那件事，是我****了。獎學(xué)金本來就是你的，我會去找教務(wù)處說清楚，把該你的還給你。”
他從兜里掏出錢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現(xiàn)金。不多，大概三千出頭。他把錢整了整，遞過去。
“這算是補(bǔ)償。你先拿著，不夠我再——”
啪。
錢被蘇欣暖一把打飛。
紅色的鈔票散了一地，在骯臟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
“滾。”
蘇欣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那一個字里像帶著冰碴子，又硬又冷。
“沈嶼安，”她撐著墻壁緩緩站起來，瘦削的身體微微發(fā)著抖，但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人撕碎，“你覺得很好玩是嗎？換個花樣羞辱我，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我沒——”
“你說白思思算什么東西，”蘇欣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到極點(diǎn)的弧度，“那你昨天為了她去教務(wù)處污蔑我作弊的時候，你算什么東西？”
沈嶼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yàn)樗麤]法解釋。他總不能說“那不是我干的，那是原主干的，我剛穿過來，我上輩子是個社畜”——這話說出來，蘇欣暖大概會直接報警。
“這次又想怎么玩？”蘇欣暖把笛子攥得更緊了，指節(jié)泛白，“假裝對我好，等我相信了，再把我踩進(jìn)泥里？然后回去跟你那位***一起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貼上墻壁。她像一只困獸，把自己縮進(jìn)一個最安全的角落，豎起所有的刺。
“沈嶼安，我警告你。”
她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跟你同歸于盡。”
這句話說得太輕太平穩(wěn)，反而讓在場的三個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兩個保鏢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這話不像威脅，像通知。
沈嶼安沉默了。
他看著蘇欣暖眼里的決絕，忽然明白了原書里的一句話——“蘇欣暖的恨意不是火，是冰。不灼熱，但永遠(yuǎn)不會融化。”
他默默站起來，退后兩步。
“行。”
他說了一個字，然后轉(zhuǎn)頭看向阿虎和阿豹：“走。”
“誒？少爺，那這些錢……”阿豹指著地上散落的鈔票。
“留那兒。”
沈嶼安頭也不回地走出巷子。陽光重新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巷子里的陰冷像是兩個世界。他瞇起眼睛，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泉市的天空很藍(lán)。
但沈嶼安腦子里全是原書里他被沉海那一段——冰冷的海水灌進(jìn)鼻腔，肺像要炸開一樣疼，視線里最后一幕，是顧銘遠(yuǎn)站在甲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沉下去。
他打了個寒顫。
“少爺，您沒事吧？”阿虎追上來，擔(dān)憂地問，“您臉色很差。”
“沒事。”沈嶼安甩了甩腦袋，把那些畫面從腦子里甩出去，“你們先回去。跟老頭子說，我今晚回家吃飯。”
“啊？哦，好、好的。”阿虎更震驚了。
他們家少爺居然主動說要回家吃飯？
沈嶼安沒理會他的反應(yīng)，掏出手機(jī)，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音里夾雜著嘈雜的音樂聲和打火機(jī)的咔嗒聲，“老沈？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個點(diǎn)居然給我打電話？”
“一鳴。”
沈嶼安的語氣恢復(fù)了那種理所當(dāng)然的囂張，像是全天下的事都是小事，不值得他多費(fèi)力氣。
“幫我辦件事。”
“說。”那邊的音樂聲小了，應(yīng)該是江一鳴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去泉市第一醫(yī)院，查一個叫蘇欣暖的病人的家屬。應(yīng)該是她阿婆，在腎內(nèi)科住院。”
“等等等，”江一鳴那邊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蘇什么暖？誰啊？你沈大少爺什么時候開始關(guān)心病人家屬了？”
“別廢話。”沈嶼安靠在墻邊，看著巷口的方向。
蘇欣暖還沒出來。
“查到了之后，幫她阿婆把住院費(fèi)交了，賬戶里先充十萬。”
“十萬？！”江一鳴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老沈，你該不會是把人家姑娘……”
“想什么呢你。”沈嶼安打斷他，語氣淡漠，“幫人交個住院費(fèi)而已。對了，記得備注我的名字。”
“備注你的名字？”江一鳴樂了，“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高調(diào)了？”
沈嶼安頓了一下。
巷口終于出現(xiàn)了蘇欣暖的身影。她低著頭，步履匆匆，那支笛子被她裹在外套里，緊緊抱在胸前。她的背影瘦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紙。
她走過沈嶼安身邊時，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沈嶼安看著她走遠(yuǎn)，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對著電話那頭說：
“做好事當(dāng)然要留名。我沈嶼安辦事，什么時候偷偷摸摸過？”
他掛了電話。
巷口拐角處，蘇欣暖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人群里。
沈嶼安把手機(jī)揣回兜里，抬起頭，又看了一眼泉市湛藍(lán)的天空。
“保命是第一生產(chǎn)力。”
他自言自語，然后大步朝停車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