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蘇清鳶跪在斷頭臺上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石頭上到底沾過多少人的血，才能把青石板浸出這么深的鐵銹色。
刀舉起來了。
獨眼劊子手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重新握緊刀柄。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出一道白芒，晃得她瞇了瞇眼。
“蘇家妖女，至死不悟。”
周玄的聲音從前面的高臺上傳來，不高不低，穩得像在念**。蘇清鳶偏過頭，從斷頭石的邊沿看過去——深紫色法袍，銀白云紋，山羊胡修剪得一絲不茍。拂塵搭在臂彎里，白森森的穗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就是這個人。
昨晚站在蘇家正堂里，拂塵一掃就抽斷了父親的脊梁骨。嘴里說著“留你妻女一具全尸”，嘴角往上翹了那么一丁點。
那個弧度，她隔著門縫看得清清楚楚。
“行刑——”
蘇清鳶閉上眼。
她聽見刀刃割開空氣的聲音。極細，像一根線從頭頂垂下來，越落越快。后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然后她胸口那本古籍炸了。
不是疼。
是燙。像有人往她骨頭縫里灌了一壺滾水，從胸口正中央炸開，沿著脊椎往上沖，灌進四肢百骸。手腕上勒著的麻繩被震斷了一根，繩屑崩在她臉上。
“什么——”
按住她的弟子驚了一聲，手被震開半寸。
刀落下來了。
蘇清鳶抬手。
一只手，細瘦的，沾著血和土，五指張開迎上那柄鬼頭刀。
“找死——”劊子手咧嘴。
刀刃斬進掌心。
然后。
咔嚓。
精鐵斷裂的脆響炸開。碎鐵片四濺，其中一片釘進斷頭石的邊沿，嗡嗡顫著。鬼頭刀——斷了。
劊子手整個人被反震力掀翻出去，砸進臺下的人群，帶翻了三個人。
蘇清鳶站起來。
麻繩從她腕間寸寸脫落。她抬手抹掉嘴角干涸的血跡，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瞳孔里那層剛浮上來的淡金色照得清清楚楚。
臺下的叫罵聲停了。
幾百雙眼睛瞪著她。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手里的劍掉了，鐵器砸在石板上“鐺”的一聲，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蘇清鳶沒看他們。
她看的是周玄。
那個坐在紫檀太師椅上的人已經站起來了。拂塵被他攥得變了形，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縫——眼底有驚，有怒，還有一絲他沒壓住的忌憚。
“妖女！你已被妖物附——”周玄開口，聲調高了半個度，帶著那種“趕緊把場面按回去”的急促。
蘇清鳶沒聽。
她右腳往前一蹬，整個人射出去。金色氣刃在右手掌心凝形，直取周玄面門。
腦子里什么也沒想。什么后果、什么修為差距、什么逃不逃得掉——全都沒有。
她只想把那雙看著母親倒下去的眼睛，砸碎。
轟——
金色氣刃撞上周玄拂塵卷起的白光。兩股靈力對撞的氣浪炸開，把她整個**飛出去。
蘇清鳶在空中翻了個身，單膝落地，滑出去三尺遠。虎口全麻，右半邊肩膀像被重錘砸過，耳朵里嗡嗡的。
但她抬頭的時候，嘴角是勾著的。
金丹長老又如何。這一下，他退了半步。
——
腦子里有個聲音響了。平的，沒有任何感情，像在念賬本。
萬寶鑒妖系統激活。綁定成功。淬體一重。妖瞳初開。
蘇清鳶沒聽懂。但她感覺身體里多了東西——丹田里涌出一股新的力量，粗糲的，像燒紅的鐵水，在她經脈里亂撞。
臺下有人喊：“拿下她！”
玄清宗的弟子沖上來了。七八個，煉氣二三層的，劍尖齊刷刷指過來。有的手在抖，但人多。
蘇清鳶劈手奪過最近那柄劍，反手一掌拍在對方胸口。那個人飛出去砸翻了身后兩個，三人疊在一起滾**階。她抬腳踢在另一把刺來的劍側，“叮”的一聲劍身彈開，持劍人踉蹌后退。
身體比腦子快。
淬體灌進來的那層力量在替她打架。擰、轉、避、擊，每一步都不偏不倚踩在劍招空隙里。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但手腳就這么動了。
斬殺煉氣修士一名。提取精氣。淬體二重。
又一股暖流涌上來。比剛才溫和，但量更大。背脊舒展開一層，像被人從上到下捋順了骨頭。
林子那邊突然傳來一聲低吼。
沉厚，像碾盤從山頂滾下來。穿過人群的尖叫和鐵器碰撞，震得她耳膜發麻。
黑霧從密林縫隙里涌出來了。拳頭大的綠色光點在霧里亮著。
“黑風妖——血把妖引來了！”
臺下炸了鍋。弟子們紛紛回頭，劍尖調轉方向，沒人再管刑臺上的蘇清鳶。
周玄拂塵橫在胸前：“布陣！圍住妖物！”
蘇清鳶看了他最后一眼。
側臉。山羊胡尖。攥緊拂塵的發白指節。
她把這三個細節壓在眼底，轉身跳下刑臺邊沿，拔腿往密林里跑。不是往黑霧的方向——她斜**右邊的灌木叢，貓著腰鉆過一處被亂藤封住的缺口，腳下濕滑的落葉層踩上去沙沙響。
身后劍聲、喊聲、獸吼混在一起。
她沒回頭。
跑出去一炷**夫，身后的聲音遠了。蘇清鳶靠在一棵樹上喘氣，把那本發燙的古籍從懷里掏出來。
書頁自己翻開。空白處浮出金色小字：
宿主：蘇清鳶。修為：淬體二重。狀態：追獵中。前方三處妖氣反應，左側較弱。
她塞回書，選了左邊。
林子里越來越暗。頭頂樹冠密得幾乎沒縫隙，日光被切碎落在苔蘚上。她扶住樹干穩住自己，掌心按上去的時候感覺到樹皮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溫熱——
不是樹的溫度。
有什么東西伏在樹根附近。
她慢慢收回手，往后退一步。
灌木叢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