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山坡上的廣播播放《駝鈴》：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曾經為以前退伍的戰友幾度悲傷，而今自己也脫下軍裝，但此時此刻的我心中是一片死海，沒有一絲波瀾。
隨著退伍的戰友們一起登上大篷車，在部隊領導的頻頻揮手中漸漸遠去。
火車站站臺上一撥一撥的退伍兵陸續到齊，我登上五年后的返程專列，站臺廣播開始播放《人在旅途》：從來不愿命運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
一種滄桑的麻木，一種失落的茫然搓蹂踩踏著我冷冰冰的心
我們那年是三月份退伍，我沒給家任何預告，突然回到農村老家，父母停下忙碌的手驚喜地看著我，我揮揮提著提袋的手，“我退伍了。”我看見父母滿面的笑容立刻僵住。
我的弟弟妹妹們都已結婚，我已二十五歲，這對于我們早婚的偏僻農村，我的歸來無異于給家里扔下一顆啞彈。
“我回來你們不高興嗎？”我明知故問。
“高興，高興。”父親不言語，母親訕訕地回答，“怎么沒提前寫信告訴一聲？”
“寫信也沒我快，告訴也沒用。”
回到屋里，一陣默然。“沒成？”父親問。
“沒成”
期盼五年的希望落空了。父親吧嗒吧嗒地緊抽著旱煙，再不吱聲。
“沒成就沒成吧”母親安慰我，“命中注定的，強求不來。”
“不認命也沒辦法。”我回答。
吃晚飯時誰也不說話，母親給做的面條，吃著也沒小時候香，我只吃了一小碗就退到后面。父親低著頭也不看我一眼。
“回來也好。”母親打破沉默，“那幾個都結婚了，就剩你一個了，過兩天再讓**請媒人……”
“啪”的一聲，父親吃完面條將筷子拍在炕桌上，身體后退倚到炕頭的墻上。
我知道父親心里不痛快，他養育一群兒女，請了半輩子媒人，蓋了半輩子房子，跟人說了半輩子好話，還有半輩子沒還完的外債。他心里失落我是能想象得到的，他愁的是給我娶媳婦成家，而我愁的是前途未來，想的是逃離這個小山村，想的是不再臉朝黃土背朝天，不再像他們乃至祖輩們那樣活著。
母親的腿和腰都不好，走路貓著腰，拖著一條病腿，十分不便，我看了心疼。我沒有能力給他們減輕負擔，但也不想再給他們增加負重。這一點我從退伍前就想好了。
我前幾天已和學徒的交通酒店經理打了招呼，我問他，如果我退伍了，還想來你這打工，你愿意用我嗎？
“當然愿意呀！”經理高興地說：“不但愿意，而且還要雙手歡迎，我就喜歡你這樣 的當兵人。”
“一言為定”
我就這樣給自己走入社會，找下第一碗飯吃。
我早計劃再次走出去，畢竟我在外面闖蕩這么些年，不然我的兵真就白當了。這些年我沒給家做一點貢獻，我絕不能再向老人索取。
和入伍時不一樣，這次有種風迢迢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的豪邁。
次日，我看見母親一手牽著騾子，一手抱著簸箕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我心疼地急忙追上去搶過簸箕，“媽，你這是干啥？”
母親說：“你最愛吃黏豆包，媽給你做一頓。”
我的眼淚唰地涌出眼眶，“吧嗒吧嗒”地落在黃米里。
“媽——”我想說你的腰腿都病成這樣了，我都沒能力給你治療，我的一口吃的有那么重要嗎？但我哭哭唧唧地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咋還和小時候似的哭哭嘰嘰的。”母親說。
“媽，你看你的腿腳都這樣了，你還.......”
“嗨，你才見了難受，媽都習慣了。”
“媽，我當兵這些年沒給家做一點事情，沒給家掙過一分錢，你們受了那么多苦，年齡又大了，就別為**心了......”
我想告訴她我重新出走的計劃，但母親卻說：“你別生**的氣，他就那脾氣，生完氣該做啥還得做啥。”
母親邊走邊念叨，一直到碾屋，我靜靜地聽母親講，從幾個弟妹們訂婚結婚到爺爺去世，犯過多少難，拉過多少饑荒，做過多少癟子，再到她腰腿受傷，沒錢及時治療，落下個半殘廢……
我聽了心如刀絞一樣難受，說慚愧，自責都蒼白無力。母親見我傷心的樣子馬上換了話題，說起和我爸前年去給姥姥過生日的事。
“**姥九十九歲生日，其實是一百歲。那老**老是老，但身體比我還硬朗，雖然牙都掉光了，但飯量還可以，看樣子再活十年八年也沒準。讓人看了很是欣慰。”
母親說姥姥成分不好，一輩子受的苦難不計其數，無法形容，但老了有個好結果，生為人最重要的是善終。
啟程的前一天晚上，我同父母睡在熱乎乎的火炕上，跟他們講了我的打算，他們并沒阻攔，只是母親嘆著氣說：“你這一走也不知道啥時候再回來，眼看著我倆一年比一年老了，到時候怕是真的幫不了你了。”
“你們別管了，我不在家你們自己把自己照顧好，我在外面如果混好了，再回來孝敬你們，如果混不好，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說的啥話。”母親低聲哭泣。
父親連聲嘆息，“當初真不該放你去當兵。”不知過了多久，我在母親低泣聲中迷迷糊糊睡著了，做起夢來，夢見我在曠野中奔跑，漫無目的，意義不明地奔跑。我懷疑我是野生動物轉世，不停地奔跑著尋找食物或避免成為食物。就我這命，我肯定是食物鏈的中間環節，而不是終結者，所以，奔跑可能是我生命的主要內容。
次日徒步十五里山路，再次坐上冒著白煙去往赤峰的綠皮小火車。這次沒有了以前的焦慮和煩躁，反之是石頭落地一樣的真實和坦蕩，我不再想過去的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再為未來、前途、夢想而苦惱，焦慮。
未來又給我一張空白紙，人生之路又可以重新開始。一路上我欣賞掠過的村莊，原野和車廂里濃郁的鄉音。
八點多鐘快到赤峰時，我突然想起這座城市里還有個認識并且做過心靈交流的女孩梅開悅。她是我那年在本站候車，他哥憑我一身軍裝托付與我照顧一路的女孩，后來我們兩年多的書信往來，奠定一定的感情基礎，只待我志愿兵轉成......
如今我沒轉成志愿兵，雖然我的理智深知她會將現在的我排除在感情之外，但我還是想相信一次友情的力量依然存在，畢竟往來過那么多情意綿綿書信。
下了小火車沒出站我直接買上下午六點的返呼車票，在站前溜達兩圈，百無聊賴，盡管再三考慮與梅開悅見面的必要性，但最終我還是給她家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音，“喂，你找誰？”
“請問，這是梅開悅家嗎？”我問。
“是的”
“我找梅開悅。”
“稍等”我聽見那邊喊：“悅悅，你的電話。”
不一會兒傳來那個女孩的聲音：“你好，請問是哪位？”
雖然只聽過她說的一兩句話，但現在聽見既不熟悉也不陌生。我回答：“我來赤峰了。”
“啊——是你！”電話這端我能聽出他壓抑著興奮的聲音，“你在哪兒？”
“我在百柳商場門前。”
她聲音激動，“你等著，我去找你。”
“喂喂喂”我怕她壓掉電話急喊。
那邊又有了聲音，“我在聽，你說。”
“我穿一身深藍色中山裝，背一個黑色挎包，沒穿軍裝。”我擔心我會認不出她，便告訴她我的穿著特征，讓她認我。
“好的”
掛了電話半個小時以后，大概十一點，我看見一個身材像她，身著深紅色毛呢半大衣長發過肩的姑娘婷婷裊裊地向我走來，我高高舉起右手揮動兩下，她也向我揮手致意。
握手后她沖我微笑：“怎么沒穿軍裝？”
“穿便裝——更方便。”我回答。
“習慣看你穿軍裝了，你穿軍裝更英——武。”
“應該是更英俊吧。”我開玩笑，“如果再有女孩要我照顧怎么辦？”
“切，”她輕打了我一下，“餓了吧？中午咱找個店兒吃飯吧。”
“好的，坐下聊，”我說：“赤峰我不熟，去哪吃你定。”
她把我領進一家砂鍋對夾館，店不大，還算干凈，滿屋飄著熏肉的香味。因為不到飯點，客人很少，我倆找個僻靜的角落落座。她要起身點菜，被我按住，“今天我請你。”
她忙把我拉回坐下，低聲道：“這是我家門口，別跟我爭。”
“好吧”
她去點完菜，回來坐下，問：“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訴我？”
還沒待我回答，服務員緊跟著上了兩道菜，一道小砂鍋，一道雞渣咸菜小菜，服務員報菜名：“砂鍋吊子，野雞掛子。”
“一個吊著，一個掛著，都是懸而未決呀。”我說著迫不及待地去夾我最愛吃的雞渣咸菜，她快速將小菜撤到一邊，我抬頭看她，她也正在盯著我。
“你知道我對這道菜什么態度嗎？”